府衙的风,从来都不干净。
月渊走在青石道上,心底无比清醒。
昨日密室之中,他从逍遥生手中拿到的密信、李家朝堂令牌,这些东西,定不了行凶的实罪。
密信暗语只记录觊觎柳云村血脉法则碎片,勾结朝堂权贵谋利。
无一字提及屠村,无一字记录炼魂,无法佐证是清玄高层亲自下令屠戮柳云村。
公堂之上,大宗门最擅甩锅。
所有脏水可以尽数泼给死去的底层弟子、外围的跑腿修士。
宗门底蕴犹在、长老清白依旧,朝堂权贵一句印鉴遭人盗用,全然不知情,便可脱身。
单凭这些,动不了清玄道宗的根基。
想掀翻这盘棋,就必须找到人证、摸到行凶现场的铁证。
这也是月渊今日孤身出城的唯一理由。
……
城郊,贫民长街。
连片低矮的土屋木屋。烟火细碎、人声嘈杂,挑担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,巷口还有两三稚童在嬉闹。
这就是最底层的凡人。
或许不少人三餐都难以温饱,却也有着独属于凡人的喜乐。
月渊心中暗忖,依照昨日那幻师所言,这片长街底下藏着一处极为隐秘的炼魂之地,说不定能寻到他昨日提到的线索。那个幻师应该没有骗他。
咻——!
刺耳的破风声撕裂整条街巷的喧嚣。
天光忽然暗了,四面八方,二十余道灵力遁光轰然炸响,封死整条长街所有退路!
一道青金剑虹横贯半空,火雨漫天坠落。
这是清玄道宗的术法。
带队的人,一身白袍不染尘雾,气息沉凝,七阶剑修。
身侧两名修士,气息凛冽,实打实的六阶修为。
余下二十人,均是四到五阶之间,杀意凝实。
“月捕头,早就劝过你。”
七阶头领声音淡漠。
“今日,葬你于此,还要连累整条街,真是祸害。”
话音落下。
轰!
漫天仙光倾覆整条长街。
木屋瞬间崩塌,土墙化作齑粉,街巷石板翻飞。
还来不及求饶。
奔走的小贩、嬉闹的孩童。
所有鲜活的生命,在这片洪流中,脆如薄纸。
一声哀嚎都没听见,便被彻底吞没。
血染黄土,尸骸遍地。
刚才还热闹的市井烟火,瞬息化为人间炼狱。
七阶头领立于残垣之上,神色漠然,脚下满地尸骸,于他仿佛只是尘埃。
“我宰了你们!”
月渊双目赤红,胸腔怒火翻涌。
他手中那柄八百九十斤的铁叉死死攥紧,虎口崩裂。
哈哈哈哈!一众修士大笑,不知是谁嗤笑一声:“不知死活。”
轰轰轰——!
无数剑光倾泻而下对准月渊,叉身不断承受重击,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,凡铁转瞬化作飞灰。
月渊脚步深陷泥地,身躯震颤不止,骨骼发出咯吱脆响。
“螳臂当车。”
七阶头领冷笑,抬手凝出一柄小剑对准月渊的眉心。
死!
刹那间,月渊身侧裂开一道细碎的空间裂隙。
一抹镰刀虚影转瞬而逝,丝丝幽冥之力微微外泄。
那是死神戒指的本源异动,本能的预警。
可这……根本不足以逆转死局。
围杀修士心头微凛,只觉得这个凡人捕头身上藏着几分邪异,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,杀心反而更盛。
凡人而已,再邪异又能怎么样?
今日照样碾杀!
嘭!
巨响炸开。
金色洪流撞碎月渊衣饰,狂暴的灵力瞬间吞噬他全身。
肉身,寸寸崩碎。
骨屑纷飞。
唯有一缕魂魄,孤零零悬在漫天血雾与残破街巷之间。
魂魄没有痛觉,只有悲愤、无力。
下方,满街的尸骸。
他们已经准备好清扫痕迹、扬长而去。
凭修为肆意杀生。
凭实力践踏法规。
凭身份,逍遥法外。
月渊那缕魂魄在虚空中无声颤抖着。
他静静悬浮在血雾之间,死死盯着下方那群修士。
那双魂瞳,一点一点染成刺目的血红。
无声的意念,在虚无中飘荡——
地府不可辱!
嗡——!
月渊的魂魄,瞬间被拽入残身那枚沉寂许久的戒指内。
古朴肃穆的偏殿中。
殿门亮起整片灰芒,殿宇微微震颤。
丝丝缕缕的气流灌入魂身,在这片隔绝现世的幽冥空间里,一寸一寸、一肌一骨,完整重铸着他破碎的凡人肉身。
……
外界,城郊长街。
就在月渊魂魄入殿的刹那。
整片残破的街巷,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领域封锁!
天地失色。
光线被死寂灰白吞噬。
天穹之上,一道道灰白闪电蜿蜒游走。
万物沉寂。
残街涌起黑雾,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。
一道巍峨的身影,从黑雾中缓步踏出。
只见他身高得有两米,牛头人身,体态魁梧。
巨大的牛角寒光森冷,一双牛目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灰雾,无喜无悲,就这么盯着那群修士。
有修士心头发寒,厉声喝问:
“你是谁?月渊吗?你又在搞什么鬼!”
牛头鬼帅一言不答,只是静静伫立,两团灰雾,锁死一众修士。
他一身鳞甲覆满全身,外罩翻卷的纯黑披风,披风边角缠绕缕缕阴气,在死寂的阴风中微微震颤,握着一柄骇人的幽冥钢叉。
总长四米五,叉杆粗如碗口,通体黝黑,刻满密密麻麻、无人识得的古老纹路。
牛头鬼帅伫立在残街废墟中央,两团灰雾扫视了一圈众人。像是在确定人数。
又过了三息。
如同万钧巨石碾过大地的轰鸣声,震彻整片灰白领域——
“恶者造孽,冥府行刑。”
……
前方两名六阶修士,最先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。
他们纵横多年,哪见过这种怪事。
“邪物也敢作祟!”
二人同时怒喝,护身灵光炽盛,万丈剑芒瞬间凝形,本命飞剑如虹贯日,裹挟着凌厉的剑势,双双冲杀而下。
绚烂剑光划破灰白的死寂,向着那两米高的身影斩来。
咔镲!咔镲!命中了!那二人心头一喜刚要说话。可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躯,好像动不了了,连声音都发不出。
身躯被无形力量牢牢锁死,他们艰难地抬起头,瞳孔里满是惊骇。
只见那道身影,粗壮的手臂高举钢叉,自上而下,狠狠砸来。
轰隆!!!
一声闷响!惊天动地。
两名六阶修士引以为傲的护身灵光,崩碎、湮于无形!
剑光炸散。
巨力碾压而下。
那二人根本发不出半句惨叫,整个人被这一叉狠狠砸进血土之中。
咔咔咔——!
那是骨骼崩裂的声响。
胸骨、脊椎、四肢筋骨,寸寸断裂。
肉身塌陷,口中鲜血狂涌。
叉身萦绕的灰白阴气顺势侵入神魂,绞碎了其修行多年凝出的金丹。
两尊六阶修士,瞬间陨落。
……
这一幕,彻底击溃了剩余所有修士的心。
刚才那股视凡人如草芥的嚣张,荡然无存。
极致的恐惧,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与灵力。
他们慌了。
彻底慌了。
“你、你到底是何物?!”
“何方邪祟,敢在此现世!”
有人失声嘶吼,声音都变了形,满是惊惧。
有人慌忙搬出宗门的名号,试图威慑:
“我等乃是清玄道宗门下正统修士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……你竟敢屠戮修士!”
“天地法度尚存!你难道不怕天道反噬、宗门清算吗?”
牛头鬼帅没有应声,两团灰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。
“布阵,不要慌!”那名七阶首领大喝一声。
余下二十余名四至五阶修士,强忍恐惧,瞬间结阵。
七杀屠魔阵。
寒光翻涌间,大阵彻底运转。漫天剑影自阵中升腾汇聚,凝出一尊巍峨巨大的剑神虚影,凛冽的绞杀之力弥漫四野,空气都被撕扯得微微震颤。
牛头阴帅双手握紧巨叉,身躯微沉,肌肉贲起。
下一秒!
砰————!!!
一叉扫过!
震彻天地的巨力撞碎阵法的光罩!
剑神虚影,被一叉轰爆。
二十余名修士,四散横飞。
咯吱、咔嚓、嘭!
筋骨断裂声此起彼伏。
那名七阶头领心中大骇,慌忙掐动法诀,脚下灵光一闪,飞剑浮现,他身形一晃便要踏剑遁走。
牛头阴帅跨步追出,巨叉前突,灰白寒芒一闪。
一叉,精准洞穿他的肉身。
瞬杀。
巨叉裹挟他的躯体飞掠而出,狠狠钉在残破旧祭台的石壁之上,硬生生逼出一副跪地叩拜的姿态,面朝满地枉死平民。
做完这一切,翻涌的黑雾开始收缩。
牛头阴帅巍峨的虚影,渐渐变淡、消散,彻底隐入虚空。
灰白冥域缓缓褪去,天地恢复了原本色彩,唯独满地的尸骸、残破街巷,见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幽冥降临。
……
戒指偏殿内。
肉身重铸完毕,魂魄稳稳归位。
月渊豁然睁眼,大口喘息着,浑身冷汗淋漓,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,他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,身躯摇摇欲坠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代价,是神魂极度透支、本源大损。
方才那短暂的冥府虚影,是绝境中的本源反噬,也是地府不容亵渎的终极回响。
他撑着残破酸痛的身躯,缓缓站起身,望着满目疮痍、血染黄土的贫民长街。
心底的温柔彻底沉寂。
剩下的,只有冰冷、坚定、永不退让的查案杀心。
仙门肆意践踏生命。
那他便掌幽冥之律,勘破所有黑暗,缉尽世间一切罪孽。
……
月渊强压体内剧痛,奔赴原定人证居所。
抵达之时,院落死寂,气息全无。
最后一位人证,早已被提前灭口,死无对证。
所有民间线索,彻底断绝。
不多时,知州孙德崖带着衙役姗姗来迟。
看着满地修士尸体,残破街巷,他面上带着痛心与赞许,当众连连赞叹月渊秉公执法、勇斗清玄道宗的弃修叛徒、当真是为民除害。
言语体恤,姿态公正。
可转身一瞬。
月渊捕捉到了,那位知州大人眼底精光下的阴冷,他看到孙德崖私遣心腹快马,隐秘奔赴清玄道宗方向。
官宗勾结,铁证坐实。
……
暮色沉沉,夜幕降临。
月渊刚回到府城。
一道仙风道骨、气息渊深的白衣老者,拦住了他。
是清玄道宗大长老。
宗门真正的掌权者。
他面带淡笑,语气温和。
“月捕头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“再查下去,恐怕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,你家中老小……也未必安稳。”
说完这句话,不等月渊作答,便已消失。
月渊长吸一口气,是你们引我入局的,现在要让我放手,怎么可能呢?放不放手不都想弄死我吗?
他望着大长老离去的方向,摸了摸手中的戒指,心里暗道:这一局,不是你们死,就是我死。
……
夜深人静,全城沉寂。
月渊心绪沉沉,独自单骑,连夜奔赴郊外荒山一处幽谷。
夜色漆黑,山林寂静。
地底深处,层层阴冷死亡暗流纵横交织、闭环缠绕。
从牛头鬼帅收割的亡魂记忆中,反复出现这个位置。
到底,是什么意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