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沉舟那一拨得手后,黑犬余壳第五节下这一爪便再没能踩实。
它残身一斜,原本跟着第七空位认数往前续上的那股补意立刻断了半口。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也跟着闪烁一下,像一笔正要落满的旧号被人突然抽走了纸底垫木。
可谁都知道,这只能算截住一瞬。
黑犬余壳既是靠认数补格在动,那它只要再找到下一节格口,照样能重新爬稳。
第七空位也不会因为这一下就死心。
它会继续数,继续找,继续把“左钥抽走的那口旧序”往候七胸里那道假七外候上写。
燕沉舟要走第六节浅痕前,终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候七胸前那道弯痕上。
先前一路上,他并非不管候七,只是没空正管。
现在黑犬余壳这一爪被错开,认数节口露了一线,他才看明白那道半七弯痕最麻烦的地方。
它不是实实在在的一道“满位”。
也不是彻底空着的一口“假位”。
它卡在中间。
像一处多年被拿来顶名、顶认、顶查的旧临时位,久到井底也有些分不清它到底该算空还是该算满。正因为如此,第七空位才最容易借它来补。它不像真满位那样一时补不进去,也不像彻底空位那样没有旧边可挂。
它是半旧半假、最宜借写的那种位。
要断这条路,光靠燕沉舟在梁上一次次错格还不够。
还得让候七自己这边也从“半满半空、最宜来补”的状态里脱出去。
问题是,怎么脱?
温九珠显然也想到这儿了。
她珠线仍搭在候七胸前那道弯痕边上,却始终不敢真往里压。
因为压轻了,没用;
压重了,反而容易把那道弯痕真压成一个更清楚的“七”,等于替井底省了事。
候七自己低头看了半眼,忽然道:
“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它按坏?”
燕沉舟在第六节前停了一息。
“不是按坏。”
“是按成一口假缺。”
顾载山听得皱眉。
“缺就是缺,假的怎么算?”
祁问尺却当场明白过来。
“空位最喜欢的是可补。”
“真空,它得先起头;真满,它补不进。最顺手的,就是候七现在这种半空半满、边沿还带旧认的旧临时位。”
所以所谓“假缺”,不是把这道弯痕彻底抹了。
那做不到。
而是把它从“看着像能补顺”的状态,硬改成“明明缺着,却一缺就缺得很假、很歪、很不成格”的样子。
这样一来,第七空位就算还盯着它,也没法那么顺手一笔补进去。
候七抬头看着燕沉舟,反倒先笑了笑。
“你这意思,是让我把自己从假七再按成假缺?”
这话说得发苦。
可路似乎也只剩这一条。
从前他被人拿去做外候壳、挡第一认,是“假七”;
如今若想不被井底拿去补空,便得连这点假七边也自己按歪,变成一口人人看了都知道“不对,却又一时说不清不对在哪儿”的假缺。
他得连“像第七”这件事都再亲手毁一层。
候七没犹豫太久。
因为第四阶那一回,他已经拿这层错位去反过别人一手。既然命是借错位活下来的,如今继续拿错位救命,也没什么难认。
他抬起右手,竟没去按胸正中,而是照着温九珠珠线探出来的最轻那一点震,猛地往左下肋斜斜按去。
顾载山立刻看出不对。
“按偏了!”
“就是要偏。”温九珠低喝。
候七这一按不是把那道半七弯痕压平,也不是把它往“七”字更清楚的角度上掰。
他照着那道旧临时位最不该受力的侧边去按。这样一来,那道原本已有一点像“七”的弯痕便会被生生挤出一处不该有的折角,像一枚本来快能拿去入账的旧牌,突然被人从边上掰出一个别脚的缺口。
这一按,候七立刻闷哼出声。
不是因为疼多狠。
而是胸里那道假七外候本来正被井底拿着数,数到一半忽然被他自己按偏,整口气像被人从肋下横着截了一刀,连呼吸都差点没跟上。
温九珠珠线顺势一收一牵,把那一点新生出来的别角定住,不让它又弹回原来的弯弧里。
下一瞬,梁下认数果然乱了。
不止是迟滞,而是直接空了一拍。
像记账的人原本已把“第七该补此格”写到半截,抬头一看,却发现那块该落印的位置不知何时被掰成了一口歪得离谱的假缺,边沿还带着活人自己硬按上去的新裂,不像旧位,也不像新位,根本不知该从哪一角下笔。
黑犬余壳第六节梁腹下那只正要续上的前爪也跟着一顿。
它这一顿,比先前第五节下被燕沉舟拨错灰格时更重。
因为这回错的不是梁腹边上一小格认数,而是候七胸里整口“你本可拿来补”的旧临时位本身。
黑犬余壳骨爪悬空半寸,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替哪一边去补。
顾载山见机最快,手中刀背当即往地上一磕。
他没敢震梁腹,只借这一记极沉的贴地钝响,把黑犬余壳那只悬着的前爪惊得往旁边错了半点。
这一错,燕沉舟第六步也同时落下。
他这回没有像第四节那样靠硬截右肩主让缝,也没有只靠第三节那种临时错格。
因为候七这边既已把“可补之位”按成了假缺,梁下认数出现了真正的空拍,他脚下便终于能把主重更完整地压到底下,再由左肘那道新偏位去领上身方向。
第六步一稳,整个人第一次有了种虽然仍险、却不再处处靠抢的感觉。
浅痕还是细。
可它不再总逼着他立刻救急。
新承法终于不只是在撑场面,开始真的能用。
祁问尺盯着他肩、腰、腿、肘四处的细动,低低说了一句:
“主次开始成了。”
温九珠没搭话,她还在稳候七胸前那口假缺。
此刻那道原本像半个“七”的弯痕,已被候七自己按出一个极不顺眼的偏折,远看像缺,近看又像坏边,正处在一种井底最不爱、活人却最值命的状态。
不成格。
只要不成格,便难补顺。
候七缓了几口气,额上冷汗一层层冒出来,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点。
“它现在看我,应该也烦。”
顾载山哼了一声。
“烦死它最好。”
可燕沉舟知道,井底不会就此算完。
承身梁已过第六节,说明左钥这道新偏位正一点点从“被认的局部”变成“能带主身的新次序”。越往后,旧规矩便越不可能甘心。
它既然一时补不顺候七,多半就会换更狠的法子。
果然,第七节梁面前头,那原本只是微冷的浅痕边沿,忽然慢慢浮起一层像薄霜一样的灰白。
不是水汽。
更像某种久埋骨缝里的旧粉,被更深处的一口风缓缓吹了上来。
祁问尺看见这一层灰白,神情立刻变了。
“不是认数了。”
“是借旧粉起壳。”
顾载山没听懂。
温九珠却一下收紧了珠线。
若说刚才黑犬余壳和第七空位还只是想“补”,那现在这层灰白一出,便说明井底发现顺补不成,已准备换成另一种更笨也更狠的办法:
空位既然难补,井底便干脆先在梁上给燕沉舟那套刚长出来的新承法起一层旧壳。
让它看似还在走新路,骨里却一点点又裹回熟灰。
这比直接拉回去更阴。
因为你可能走着走着,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又活成了旧样子。
燕沉舟看着前头那层灰白,只觉得这条梁终于把真正的毒露出来了。
它不只是试你敢不敢改。
它还会在你快改成时,悄悄给你裹一层像新的旧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