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落的纸页被雪风卷着,在地上翻来翻去。
侯宝平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认罪书,扫了两眼。红彤彤的手印按在底下,旁边一个签名写得歪七扭八,扎眼得很。纸上写得明明白白,大队会计收了两条大前门,配合上面的人拖着、瞒着,不给马卫国出底档证明。
侯宝平捏纸的手开始抖,扭头盯住江建军。
江建军嘴唇发白,脚底下一步步往后退,两只手在半空里乱抓。
周敏站在吉普车前,掸掉军装外套上的雪末。“县委督查组的人就在后面那辆车上,马上到。这事涉嫌破坏国家统考纪律,军区保卫科已经立案了。”
侯宝平脑子转得快,一把将认罪书塞进江建军怀里,自己往旁边退开三步。
“江干事,这是你个人作风问题!局里平时怎么教育你的?马上向组织交代清楚!”他嗓门拔得老高。
“局长,这东西我压根没见过!是污蔑!有人要整我!”江建军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周敏往边上侧了侧身子,把车牌让出来。街道尽头,一辆印着“县委”两个字的吉普正拐进巷口。
侯宝平再顾不上江建军,转脸冲苏锦言挤出个笑来。“苏同志,文教局内部管理不严,出了败类。你放心,我们肯定严肃处理。考生考试要紧,先让他进场,后续调查,局里会给个交代。”
话一说完,他招手叫上那几个干事,头也不回,往反方向走得飞快。
江建军攥着那张认罪书,看看越开越近的督查组的车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苏锦言,转身就跑,跌跌撞撞钻进对面胡同,眨眼没了影。
苏锦言弯腰把地上剩下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,塞回牛皮纸袋。
预备铃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马卫国还杵在原地,胸口一起一伏,粗大的手掌攥成拳,又松开。
“别愣着,东西带齐,进去。”苏锦言把准考证递到他跟前。
马卫国没接,就那么看着她。“他们真敢弄假材料举报我?我那证明可是招办当面盖的章!”
“你的证明是真的吗?”苏锦言抬眼问他。
“当然是真的!我下乡十年,手续一样不少!”马卫国急得额头冒汗,声音也高了,“大队、公社两级红头文件,我跑了半个月才办下来!”
“那就不怕查。”苏锦言把准考证塞进他兜里,拍了拍那件厚实的军大衣,“进去把卷子写满。外头的事交给我,我去文教局帮你问清楚。”
马卫国重重点了下头,转身大步往考场跑。
张大姐从校门边过来,还拍着胸口压惊。“小苏,吓死我了。刚才那阵仗,我还当老马这回真考不成了。”
“大姐,你在这守着小云,考完带她回平房。”苏锦言把大衣领口拢好。
“那你去哪?”
“去文教局档案室,斩草除根。”
风刮得更紧了。苏锦言踩着积雪,一个人往县文教局去。
半小时后,文教局二楼走廊尽头。
门牌上钉着三个掉了漆的红字:档案室。
门半掩着,陈年旧纸的霉味混着旱烟味往外飘。老钱坐在办公桌后面,捧着个掉漆的军绿搪瓷缸,一页一页随手翻着报纸。
苏锦言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锁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老钱抬起头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认出是苏锦言,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磕,热水溅出来好几滴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招办重地,闲杂人等出去!”他站起身,手指头往门外指。
苏锦言站着没动,把那个牛皮纸袋甩到老钱桌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钱干事,好兴致啊。”她拉开对面的木椅子坐下,“听说档案室昨天晚上失火了?”
老钱眼皮跳了两下,嘴上还硬撑着官腔。“档案室的机密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打听。”
“失火不报备,消防也没出警,火是怎么灭的?还是说,那把火就只烧了马卫国那一份原始底档?”苏锦言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,直直看着他。
“你胡咧咧什么!”老钱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有人举报,我们就得查。底档找不到就是找不到。你放心,要是假的,我们肯定严肃处理!”
“要是真的呢?”苏锦言上身往前倾了倾。
“真的就补办材料。”老钱躲开她的视线,又去端搪瓷缸。
苏锦言没给他缓气的工夫,手指点在牛皮纸袋上。
“老钱同志,我问你,举报信是谁送来的?”
老钱手一抖,热水泼在手背上,烫得他直抽凉气。他把杯子撂下,扯着嗓门嚷:“匿名信!扔在招办信箱里的,我哪晓得是谁送的!”
“真匿名?”
“真匿名!”老钱咬着牙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苏锦言收回手,往椅背上一靠,“按文教局的规定,匿名举报没有直接停考的效力。既然是匿名信,你怎么直接盖了查实章,还绕开审批,交到了江建军手里?”
老钱呼吸重起来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我……我是例行转交!”
“例行转交得有局长签字。侯副局长带来的那张停考单我看过,上头可没有局长的名字。”苏锦言说,“你私自扣押考生底档,还伪造查实手续,这是渎职。”
老钱指着她鼻子骂开了:“你少在这扣大帽子!我是按规矩办事,单子是江建军拿的,关我什么事!”
“哦,江建军拿的单子。”苏锦言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。
老钱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闭上嘴,脸色发白。
“你是想保江建军,还是想保自己的饭碗?”苏锦言从纸袋里抽出大队会计那份认罪书的副本,推到他面前,“看看这个。大队会计全招了。县委督查组这会儿就在一中考场核对材料。”
老钱低头瞅了一眼纸上的红手印,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“他收东西卡证明,那你呢?”苏锦言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,“你收了江建军什么好处,帮他销毁底档?”
“我没拿他的钱!”老钱急了,声音直打颤。
“没拿钱,那就是受他指使。江建军一个小干事,能越级指挥你这个档案室主管?老钱,真追究下来,你说自己是被蒙骗的,谁信?”
“追究……怎么就扯上部队了!”老钱盯着那份认罪书副本,满头大汗。
“马卫国是用军区家属院特批名额报的名。”苏锦言把文件收回纸袋,“断送军属前途,这罪名落到你头上,这身制服你得脱了,没准还能领一副铁镯子。”
老钱气越喘越急,两手抱着脑袋,嗓子全哑了。
“底档没烧……没烧。”
苏锦言手上一停。
“在哪?”
“在江建军那儿。”老钱抬起头,满眼都是哀求,“昨天傍晚他拎了包好茶叶过来,说要核对考生信息,自己去翻的柜子。等他走了,我才看见马卫国的卷宗空了。我也怕担责任,只好对外说晚上走了火,卷宗烧没了。今天一早他拿来张停考单,让我加盖查实章,我哪敢不盖啊!”
底牌到手,苏锦言站起身。
“把你刚才说的,找张纸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”
老钱连连摆手:“这可不能写!写了我往后在局里还怎么做人!”
“不写,我这就带督查组来封你的柜子。”苏锦言冷着脸。
老钱哆哆嗦嗦从抽屉里翻出信纸,捏起钢笔,手抖了半天落不下一个字。十分钟后,一份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递到苏锦言手里。
她把纸折好揣进口袋,看都没看老钱,转身拧开反锁的门。
外头雪停了,阴沉沉的天压在屋顶上。
苏锦言出了文教局办公楼,沿着花坛边铲出来的道往大门走。
刚到门口,街道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。
江建军裹着呢子大衣,大口喘着白气,慌里慌张往大门冲。
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。
江建军一看见苏锦言,脚下急刹,差点滑进雪水里。他眼睛通红,盯着她从文教局里走出来。
“你来局里干什么!”他吼出来的声音都是飘的。
“来办事。”苏锦言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他。
“办什么事!”江建军两步跨上台阶,想往楼里钻,却被苏锦言堵得严严实实。
苏锦言往他捂着大衣口袋的那只手上瞥了一眼。“这会儿想去档案室?晚了。”
江建军盯着她手里那个空了一半的牛皮纸袋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找过老钱了?”他咬着牙问。
苏锦言往前走了半步,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猜,他把你卖到什么程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