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汉中,汉军大营,校场。日头刚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,光从山缝漏过来,照在校场的沙土地上。我站在校场中间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上是昨夜写的操练章程。腰间挂着剑,剑鞘是旧铜的,鞘身上的划痕被日光一照,亮了一下。
校场边上站着两千人。是从汉中各营抽来的。有的攥着矛,有的攥着刀,有的空着手。他们看着我,有的在打哈欠,有的缩着脖子。站在最前面的是樊哙,手按在刀柄上。夏侯婴蹲在校场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萧何站在土台下面,袖着手,没出声。刘邦坐在土台上,案上搁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他没喝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在膝盖骨上敲。
“韩信。”刘邦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校场上静,每个字都撞在栅栏上。“你写章程写了三天。写完了没有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念。”
我把竹简展开,念第一条:“汉军,两千人,分二十队。每队一百。队设队长,队长听韩信。粮草、兵器、操练,各有人管。粮草归夏侯婴。兵器归周勃。操练归韩信。”
刘邦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烈的,辣嗓子。他把杯子搁下。“第二条。”
“每人每天六升粮。六升分三顿。粮从汉中仓出。出粮有数,入粮有账。少一升,赔一升。多一升,归仓。押粮官十天一报,报夏侯婴。夏侯婴十天一核,核完了报韩信。”
夏侯婴蹲在校场边上,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他看了我一眼。我接着念。
“第三条:兵器出入有账。剑、矛、甲、弩。每队配剑四十把,矛四十根,甲四十副,弩二十张。坏一把,赔一把。丢一把,罚一月饷。三次丢,斩。”
樊哙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。他看着我,看了两息。没出声。
“第四条:操练每日卯时起,申时收。迟到者罚一升粮。三次迟到者,杖十。操练不卖力者,罚饷。三次不卖力者,赶出军营。”
“第五条:临阵脱逃者,斩。杀敌一人,赏一升粮。杀敌三人,赏一匹布。杀敌十人,升队长。杀敌百人,升校尉。”
我念完了。把竹简合上,搁在案上。刘邦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,把竹简拿起来,翻开。他认字不多,看得很慢。看完了,把竹简搁下。“韩信。你这个章程,比萧何的律还细。”
“萧何管民。我管兵。民要活,兵要死。活有活法,死有死法。章程不一样。”
刘邦看了我一眼。他看了两息。“行。抄三份。一份贴营门口,一份存粮仓,一份存萧何处。”
我把竹简递给萧何。萧何接过去,揣进袖里。刘邦从土台上走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站得直。“韩信。你从楚军来。项籍不用你。我为什么用你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萧何说你行。萧何说你行,你就行。萧何看人,没看错过。”
刘邦拍了拍我的肩膀,往帐里走。他的脚步声在沙土地上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我转过身,面朝两千人。樊哙站在队前,手按在刀柄上。夏侯婴蹲在校场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列阵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两千人散开,二十队,每队一百。前头十个人,后头九十。锥形阵。列好了,我走到前头十个人面前。第一个是朱鸡石,三十来岁,矮壮,手大,指节粗。第二个是项庄,十八九岁,瘦,高,手长。后面八个,有的攥着矛,有的攥着刀。
“朱鸡石。你带前头十个人。”
“韩信。我当队长。”
“当队长。十个人,死了几个,你赔几个。”
“赔到阵不散为止。”
“赔到阵不散为止。”
我走到朱鸡石身后,从腰间抽出剑。剑刃映着日头,亮堂堂的。我把剑举起来,往左一指。二十队往左转。往右一指,往右转。再往左,再往右。转了三圈,没乱。
“曹咎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曹咎从队尾走出来。他三十来岁,瘦,高,颧骨高,眼窝深,穿着一身旧甲。他站在我面前,手垂在身侧。
“曹咎。你带第六队。第六队是新兵。你教他们列阵。教完了,我来看。”
曹咎把木杆从地上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“韩信。你选的这个锥形阵,前头十个人,要是顶不住呢。”
“顶不住,后头九十个人就包不上。包不上,阵就散了。散了,全队死。全队死了,我也死。我死了,你们白死。所以前头十个人,不能死。不能死,就得狠。狠了,才能活。”
曹咎看了我一眼。他把木杆举起来,往左一指。第六队的新兵列阵。锥形,前头十个人,后头九十。前头窄,后头宽。日头升到头顶了,照在校场上,沙土地白晃晃的。
我蹲在校场边上,把竹简摊开。上面写着:汉军,两千人,二十队。锥形阵,前头十人,后头九十。前头十人,死一个赔一个。赔到阵不散为止。我把竹简合上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,往校场中间走。两千人还在操练,脚步杂沓,踩得沙土扬起来。樊哙站在队前,手按在刀柄上。夏侯婴蹲在校场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萧何站在土台下面,袖着手,没出声。刘邦坐在土台上,案上那壶酒还搁着,杯子里的酒没动。他看着我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在膝盖骨上敲。
我走到校场中间,攥着剑柄。风从山缝灌过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把剑抽出来,刃口映着日头,亮堂堂的。我把剑插回去,攥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