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淮阴城,东市,天刚亮透。市集刚开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布的,支了棚子,摆上案板。人声嗡嗡的,从巷口传进来。我蹲在东市口的一棵老榆树底下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是兵法,看了一半。腰间挂着剑,剑鞘是旧铜的,鞘身上有几道划痕。
“韩成。”王三从人群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五六个闲汉。有的攥着杀猪刀,有的攥着棍子,有的空着手。王三走到我面前,站定。他比我矮,比我壮,肩宽,手大。腰里别着杀猪刀,刀柄上缠着旧布。
“王三。”
“你天天挂个剑,你挂给谁看。你杀过人吗。”
“没杀过。”
“没杀过你挂它做什么。”
我把竹简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“挂着好看。”
王三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黄牙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那几个人说:“听见没有。挂着好看。”那几个人也笑了。有的笑出了声,有的捂着嘴。王三转回来,看着我。“韩成。你今天要是敢用你那把剑,刺我一剑,我就服你。你不敢刺,你就从我胯下钻过去。”
人群围过来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拎着菜,有的抱着娃。围了半圈。卖鱼的搁下刀,卖菜的搁下秤,看热闹。王三叉开腿,站在市集中间,手按在杀猪刀上。“钻。”
我没动。手攥着竹简,指头在竹片上捏了两下。竹片凉,硌着指肚。我看了王三一眼。他比我矮,比我壮。他按着刀,指头没动。但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说不清是什么。可能是怕。怕我拔剑。
“韩成。你拔剑。”王三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。嗓子有点紧。
我把竹简从膝盖上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。手按在剑柄上。剑柄是旧的,铜的,被手心磨得发亮。我攥了攥。王三退了一步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退了一步。人群静了。卖鱼的刀搁在案板上,没拿起来。卖菜的秤搁在案板上,没动。
我蹲下去。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手。手撑在石板路上,石板凉,硌手。我从王三胯下钻过去。爬了两步,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人群里有人笑。先是几声,然后是十几声,然后是满街的笑。王三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的脸白了,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我转过身,往市集外面走。人群让开一条路。我走过去。走到巷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。王三还站在市集中间,手按着刀。他身后那几个人有的低着头,有的别过脸。卖鱼的重新拿起刀,卖菜的重新拿起秤。市集又响起来,嗡嗡的。我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到城北桥底下,老乞丐还在。他靠着桥墩,闭着眼。我蹲在他旁边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韩成。你今天钻了。”老乞丐没睁眼。
“钻了。”
“钻了不丢人。死了才丢人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没死就好。你腰里挂着剑。你钻了,剑还在。剑在,你还在。你还在,就能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有一天,你不用钻了。”
老乞丐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,眼珠子灰蒙蒙的。他看了两息,又闭上。“韩成。你今天吃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漂母今天没来。”
“没来。”
“那你饿着。”
我蹲在桥底下,手搁在膝盖上。日头升到头顶了,照在桥面上。桥面上的石板被日头晒得发暖。我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石板上。石板暖。我蹲了很久。市集的方向,笑声早就散了。风从桥底下灌过来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我把腰带紧了紧。站起来,往河边走。河边那块石头还在,竹竿搁在石头边上。我蹲下来,把竹竿拿起来,竿头往水里一甩。麻绳沉下去。水面上起了个漩涡,又平了。
我蹲在石头上,手攥着竹竿。等鱼咬。等了一下午。漂母没来。王三没来。没人来。日头落山了,天边剩一道灰红。我把竹竿搁在石头边上。站起来,往城里走。走到城北桥底下,老乞丐还在。他看见我,抬起头。“韩成。你今天吃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硬,嚼不烂。我嚼了两下,咽了。蹲下来,手搁在膝盖上。老乞丐看着我,看了一会儿。“韩成。你今天钻了胯。钻了胯,你还挂着剑。”
“挂着。”
“挂着心里踏实。”
“挂着心里踏实。”
老乞丐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怀里。他靠在桥墩上,闭上眼。“韩成。你这个人,跟别的乞丐不一样。别的乞丐,钻了胯就不挂剑了。你钻了胯,还挂着。你挂剑,不是为了好看。是为了等。等有一天,你不用钻了。”
我蹲在桥底下,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桥底下灌过来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我把腰带又紧了紧。蹲了很久。夜深了。我站起来,往河边走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河面上,白晃晃的。我走到石头边上,蹲下来。竹竿还在。我把竹竿拿起来,竿头往水里一甩。麻绳沉下去。水面上起了个漩涡,又平了。我蹲在石头上,手攥着竹竿。等鱼咬。等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