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淮阴城外,城西河边,天没亮透。芦苇枯了,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碎叶子落在水面上,打了个旋,往下游漂。我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根竹竿,竹竿是湿的,竿头系着麻绳,绳头垂在水里,没鱼咬。腰间别着一把剑,剑鞘是旧铜的,鞘身上有几道划痕,是磨出来的,不是砍出来的。
“韩成。”身后有人喊。我没回头。城北王屠户的儿子,王三,蹲在芦苇丛那边,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,刀上沾着干了的血。“你又在这儿蹲着。你蹲了三天了,钓着鱼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还蹲。你吃什么。”
“昨天漂母给了半张饼。”
“漂母。那个洗衣服的老婆子。你自己没手没脚,天天等人给你饼。”
我攥着竹竿,指头在竿上捏了两下。竿子湿,滑。我把竿子搁在石头边上,站起来。王三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比我矮半个头,但壮,肩宽,手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剑。“你天天挂着这把剑,你用过没有。”
“没用过。”
“没用过你挂它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
王三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黄牙。他伸出手,在我剑鞘上弹了一下。铜鞘响了一声,脆的。他把手收回去,搓了搓指头。“铜的。值几钱。”
“不值钱。”
“不值钱你挂着。你饭都吃不上,挂个剑。你给谁看。”
我没接话。蹲下来,把竹竿重新拿起来,竿头往水里一甩。麻绳沉下去,水面上起了个漩涡,又平了。王三站在我身后,没走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。
“韩成。你今天吃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城东李寡妇家今天杀鸡。她家后院的篱笆矮,你翻进去,抓一只,跑得快,她追不上。”
“不偷。”
“不偷你饿着。”
我把竹竿搁下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往城里走。王三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说。“你这个人,宁可饿着,也不偷。你那个剑,挂着有什么用。你又不敢杀人。”
我停下来。转过身,看着王三。他比我矮,比我壮,手里攥着杀猪刀。我看着他的刀。“王三。你杀过猪。你杀过几头。”
“一年杀几十头。怎么了。”
“杀猪的时候,猪怕不怕。”
“猪怕什么。猪笨。”
“猪笨,所以不怕。你杀它的时候,它不跑。它不跑,你一刀就完。要是猪不笨,你杀它的时候,它跑了呢。”
王三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看了两息。“韩成。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说,我不笨。”
我转过身,继续往城里走。城门口站着两个兵,抱着戟,缩着脖子。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没人拦。淮阴城不大,街面上铺子开着,卖布的、卖盐的、卖陶器的。我从人群里穿过去,没人看我。一个穷小子,腰里挂着剑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,脚上趿着旧鞋,跟街上的野狗没什么两样。但野狗没人笑。有人笑我。笑我腰里那把剑。
我走到城东,李寡妇家。篱笆确实矮。后院传出鸡叫,还有李寡妇骂人的声音。我站在篱笆外面,看了一会儿。没进去。转过身,往城北走。城北有一座桥,桥底下蹲着几个乞丐,有的在抓虱子,有的在啃干饼。我蹲在他们旁边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韩成。你今天又没吃的。”一个老乞丐,姓周,七十来岁,脸皱得像树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漂母今天没来。”
“没来。”
“那你晚上吃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硬,嚼不烂,但能咽。我嚼了两下,咽了。老乞丐看着我,看了一会儿。“韩成。你天天挂着剑。你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挂着。”
“挂着心里踏实。”
老乞丐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黄牙,比王三的还黄。“心里踏实。你心里踏实,肚子不踏实。肚子不踏实,人就活不长。”
我把干饼吃完,站起来。走到桥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水里洗了洗。水凉,指头冻得发麻。我把手在袍角上蹭干。站起来,往城西走。河边那块石头还在,竹竿搁在石头边上。我蹲下来,把竹竿拿起来,竿头往水里一甩。麻绳沉下去。水面上起了个漩涡,又平了。
我蹲在石头上,手攥着竹竿。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,照在水面上,碎金似的。芦苇丛里,有鸟在叫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我蹲了很久。漂母没来。王三没来。没人来。我一个人蹲在河边,手里攥着竹竿,腰间挂着剑。竿子没鱼咬。剑没出过鞘。但我蹲着。蹲到日头升到头顶了,蹲到日头偏西了。天边剩一道灰红。我站起来,膝盖响了两声。站了两息,才站稳。把竹竿搁在石头边上。往城里走。城门口的两个兵还在,抱着戟,缩着脖子。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没人拦。没人看。我走到城北桥底下,蹲在老乞丐旁边。老乞丐没吃的了。我把腰带紧了紧。蹲下来,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桥底下灌过来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