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下相，项家老宅后院，天没亮透。雨从昨夜下到现在，院里的青砖地上积了水，砖缝里往外渗。我蹲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卷竹简，竹简上的字是叔父写的，墨迹被潮气洇开，有些花。案上搁着另一卷，是我自己写的，写了半卷，停了。
“籍。”叔父从屋里出来，袍角上沾着泥，胡子没梳，乱糟糟的。他走到廊下，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竹简。“又在看兵法。”
“看了一半。后一半看不懂。”
“哪里不懂。”
“韩信说，兵者诡道也。诡道我懂。但诡道之后呢。诡道之后，兵怎么收。书上没写。”
叔父蹲下来，跟我平视。他五十来岁，瘦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手背上全是青筋。“籍。你学书，学了一半，弃了。学剑，学了一半，弃了。学兵法，又学了一半。你这个人，什么东西学一半就不学了。为什么。”
“学书，能记名姓而已。学剑，一人敌，不足学。学兵法，万人敌。但兵法里诡道太多。诡道用多了，人就虚了。”
叔父看了我一眼。他看了两息。“你跟我来。”
叔父站起来，往院外走。我跟着。雨小了，变成毛毛雨。下相城的街面上，铺子关着门，只有卖饼的支了棚子，饼贴在炉里，焦香混着雨水的潮气。叔父走到城门口，城门开着，门洞里站着几个兵，抱着戟，缩着脖子。叔父出了城，往官道上走。官道往西，通薛郡。路两边是麦田，麦子刚抽穗，齐膝高，雨打在穗子上，穗子垂着。
走了半里路，叔父停下来。他蹲在路边，手搁在膝盖上。“籍。你看这条路。”
“官道。”
“官道上有什么。”
“车辙印，马蹄印，脚印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泥。”
叔父伸手在路面上抓了一把，攥在手里。泥从指缝里溢出来，糊了满手。“泥。雨一泡，路就烂。车陷进去，出不来。马跑过去，打滑。人走过去，深一脚浅一脚。这条路，走不了大车，跑不了快马。吴广起兵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他走到大泽乡，走不动了，反了。”
“叔父。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说，路选错了，反也反不成。陈胜反了，占了陈县。他派周文往西打，打函谷关。周文的兵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路烂，粮断，兵疲。打到函谷关，秦兵一出，周文就败了。陈胜败了，不是兵不够，是路不对。”
我把叔父手里的泥抠出来，搁在掌心。泥湿，凉，攥紧了从指缝里挤出来。“叔父。你打过仗。你说，路怎么选。”
“看地。看天。看人。地有高低，天有晴雨，人有饥饱。三样全算清楚了，路就出来了。算不清楚，路就是泥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叔父站起来，把泥在袍角上蹭掉。他看着我，看了一息。“籍。你今年二十四了。学书不成，学剑不成，学兵法半途而废。但你这个人，有一条别人没有的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你不怕泥。别人看见泥，绕着走。你看见泥，踩上去。踩上去，才能过去。绕的人，一辈子在路边转。”
我蹲在路边，把掌心的泥攥了攥。泥从指缝里溢出来，掉在麦田里。我站起来，往官道上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叔父还站在路边，看着我。他的袍角被雨打湿了，贴在腿上。我转过身，继续走。官道往西，泥水没过脚踝。我踩着泥走，每一步都陷进去，再拔出来。走了半里路，停下来。回头看，脚底下踩过的泥地上，留着一串脚印。深的，浅的，歪的。我蹲下来，看着那串脚印。
“叔父。我要是反了，先往哪走。”
“往西。走薛郡，走砀郡，走陈留。到了陈留，再往西，过荥阳，过洛阳，过函谷关。函谷关过了，就是咸阳。”
“这条路，周文走过。他败了。”
“他败了，是因为他没算清楚。你算清楚了再走，就能过。”
我站起来，把脚下的泥踩实。往回路走。叔父还站在路边。我走到他面前。“叔父。你教我兵法。”
“你以前不学。”
“以前学了一半。现在从头学。从路开始。从泥开始。从脚下开始。”
叔父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，又落回去。“行。回去。把你自己写的那半卷兵法带上。从今天起，我教你。从路教。从泥教。从你脚下踩的每一步教。”
我往家走。雨停了，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，照在官道上。泥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光，亮晃晃的。我低头看脚下。脚印一串，从官道深处延伸过来，停在我站的地方。我把脚抬起来，又踩下去。新的脚印盖在旧的上面。我蹲下来，看了两息，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