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沛县,樊记狗肉铺。天没亮透,灶上的火已经烧了一阵,锅里的水开了,白汽从锅盖缝往外冒。我蹲在案前,手里攥着狗肉刀,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,被手心磨得发亮。案上搁着一条刚剥了皮的狗,后腿蹬了两下,我拿刀背在关节上敲了敲,不蹬了。刀从后腿内侧划下去,皮肉翻开,露出骨头。
铺子外面传来马蹄声。两匹。一匹快,一匹慢。我抬起头,往门口看。刘邦从马上下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高个子,宽肩膀,穿一身半旧的甲,甲片上留着旧刀痕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先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,又看了一眼案角的刀。
“樊哙。这是张良。”刘邦走进来,袍角上沾着泥,胡子没刮。“韩国人。以后跟着我。”
我把刀搁在案板上,往围裙上蹭了蹭手。走到门口。张良比我高半个头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是刀伤。他看着我,看了一息。“樊哙。沛县屠狗第一。”
“沛县杀狗的,就我一个。”
张良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又落回去。他走到案前,低头看案板上的肉。肉码得齐,骨头搁在筐里,刀搁在案角。他伸出手,在狗肉刀上摸了一下。指肚划过刀面,停在刀刃上。“这刀,杀过几个人。”
“三个。丰邑那三个。”
张良把手收回来。“刘邦说,你杀狗八年,杀三个人,手不抖。你这个人,天生就是打仗的。但打仗跟杀狗不一样。杀狗,狗不跑。打仗,人会跑。跑了,你还追不追。”
“追。”
“追不上呢。”
“绕。绕到前面堵。堵住了,再杀。”
张良看了刘邦一眼。“这个人,比我想的强。”
刘邦蹲在案前,拿起一块狗肉,搁嘴里嚼。“我说了,樊哙手稳,心狠。你教他兵法,他教不动。但他能打。打出来的,比教出来的准。”
张良没接话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布,展开。帛布上画着地图,密密麻麻标着山川、关隘、城邑。“这是韩国旧图。我画的。从沛县到咸阳,每一条路,每一个关,都在这上面。你打头阵,用得上。”
我把帛布接过来,翻开。帛布上的字小,行距密。我认字不多,但路和关,认得。函谷关、武关、荥阳、洛阳。我看了一眼,合上,揣进怀里。“张良。你教我用这个。”
“不用教。你打的时候,把图铺在案上。打完了,把图收起来。打一座城,画一道线。线连起来,就是路。路通了,咸阳就到了。”
我从腰间抽出狗肉刀,搁在案角。刀面映着门口的光。我蹲下来,继续剔骨头。刀尖贴着骨头走,一推一拉,碎肉掉在案板上,啪啪响。刘邦和张良站在铺子里,看着我剔。剔完了一条狗,我把肉码好,骨头扔进筐里。站起来,把刀插回腰间。
“刘邦。张良。你们来沛县,不只是为了看我剔骨头。”
刘邦站起来。“陈胜的人打到陈县了。沛县要起兵。萧何在县衙抄律,曹参在牢里攥刀,周勃在城北拢人。你这边,狗肉铺关了,跟我走。”
“铺子不关。我爹的铺子,不能关。我媳妇看铺子,我跟你走。”
“你媳妇怀了。”
“怀了。看铺子够用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走到门口,翻身上马。张良跟在后面,上了另一匹。我走进灶房,老婆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攥着抹布,肚子显怀了。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我走了。铺子你看。狗肉不卖了,狗骨头汤接着熬。熬好了,搁在门口。谁喝谁舀,不白给。一碗汤,换一句刘邦的好话。”
“你去多久。”
“打完了咸阳,就回来。”
“打不完呢。”
“打不完,你接着熬。熬到打完。”
她没接话,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。我走出铺子,把门板合上,没闩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刘邦和张良等着。我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跟在后面。沛县的街巷往后退。出了城,官道往西。路两边是麦田,麦子刚抽穗,齐膝高。风一吹,麦浪往南倒。我骑在马上,手揣进袖里,摸到张良的帛布图。帛布软,边角卷着。我攥着它,往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