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临济城外，魏军大营，天没亮透。营寨扎在济水边上，栅栏上挂着霜，白了一截。我蹲在营门口的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布，手里攥着笔。案角搁着一摞竹简，是户牖乡的徭役名册、济水沿岸的哨点图、临济仓的粮账。三样东西并排摆着。
周叔从营里出来，袍角上沾着马粪，手按在刀柄上。“陈平。魏王让你把粮道的事写成章程。定下来，以后按章程办。”
“我正在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粮道走济水，走哪段，几时走，谁押船，谁守仓，谁核账。写成一条一条的，搁在案上。以后谁管粮道，照着办。不照着办，罚。”
周叔走到案前，低头看了一眼帛布。帛布上只写了一行字：粮道章程。底下空着。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，搁在案角。“你这个人，写字慢。打仗的时候，写字慢要吃亏的。”
“打仗靠刀。管粮靠章程。刀快，章程得细。刀输了，命没了。章程输了，粮没了。粮没了，命也没了。”
周叔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狗肉，掰了一半，搁在案角。我拿起来，咬了一口。嚼着肉，继续写。写了一条：粮船走济水，每日卯时发船，申时靠岸。沿途三关，济阳关、曲仁亭、大梁桥，关上一律不放箭。放箭者，罚。
第二条：船夫每日出船前，由押粮官验船。船底漏者，换船。船夫醉者，换人。
第三条：徭役征发，每户一丁。丁壮者运粮，老弱者守仓。运粮者，每日一升粮。守仓者，每日八合。粮从临济仓出，不扣不欠。
第四条：粮到临济，由仓吏验数。少了，押粮官赔。多了，多出的归仓，不入私囊。
第五条：核账每旬一次。押粮官报周叔，周叔报我，我报魏咎。三报一致，账才清。三报不一，查。
我写到第六条的时候，周叔开口了。“陈平。你写这些，谁看。”
“管粮的人看。以后谁管粮，谁看。看了，照着办。不照着办，罚。罚了不服，来找我。我按章程办。”
“章程是你写的。你说了算。”
“章程在案上。案上的字，谁都能看。看了，谁都能说。说对了，改。说错了，不改。章程不是我说了算。是字说了算。”
周叔把刀从案角拿起来，插回腰间。他蹲下来，跟我平视。“陈平。你这个人，十八岁，写了六条章程。你知不知道，魏咎手底下那些老将，一个都没写过章程。他们靠嘴。你靠字。”
“嘴会忘。字不会忘。忘了，翻章程。翻章程，就想起来了。”
周叔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行。你写。写完了，我拿去给魏咎看。魏咎批了，我让人抄五份。一份贴营门口，一份存仓，一份给济阳关的李校尉，一份给曲仁亭的孙亭长，一份给大梁桥的守将。”
“大梁桥的守将是秦的人。”
“秦的人也得看。看了章程，就知道粮道走的是济水，不是别的路。知道了，就不拦。拦了，章程上写着，放箭者罚。他不想被罚，就不拦。”
周叔走了。我蹲在案前，继续写。写到第九条的时候，日头升到头顶了。营门口的栅栏上，霜化了，往下滴水。滴在案角，溅在帛布上，洇了一个小点。我把水滴擦掉，继续写。
第九条：粮船夜行，船上挂一盏灯。灯灭者，罚。灯亮者，不靠岸。靠岸者，罚。夜行不靠岸，秦人看不见。看不见，就不会拦。
第十条：粮道沿线的百姓，不得骚扰。骚扰者，罚。百姓有愿运粮者，加倍给粮。运一石，给二斗。
我把第十条写完，搁下笔。帛布上密密麻麻，十条章程，一条一条，工整。我把帛布拿起来，吹了吹墨。墨干了，折好，搁在案角。站起来，走到营门口。济水在营寨外面，水面宽阔，船帆点点。运粮的船从济水往西走，船上的麻袋码得老高。我看着那些船，看了一会儿。
魏咎从营里出来，走到我旁边。他穿着素袍，袍角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营门口，也看着济水上的船。“陈平。章程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了。十条。”
“哪十条。”
我把帛布递过去。魏咎接过来，从头看到尾。他看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完了，把帛布合上。“你这个人，写字跟刻印一样。一条一条，不留缝。”
“缝留多了，船就漏。船漏了，粮就沉。粮沉了，城就守不住。”
魏咎把帛布递回来。“批了。抄五份，贴出去。”他转过身，往营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陈平。你写的章程，比魏国的旧律还细。魏国的旧律，管人。你的章程，管粮。管粮比管人难。人跑了，可以抓。粮跑了，抓不回来。”
“魏王。粮不跑。粮被章程管着。章程在，粮就在。”
魏咎没回头。他走进营里，帐帘落下来。我站在营门口，把帛布揣进怀里。周叔从营里出来，手里攥着五卷空白竹简。“抄五份。”
我蹲在案前，拿起笔，抄。第一份抄完，搁在案角。第二份抄完，搁在案角。抄到第五份的时候，日头偏西了。天边剩一道灰红。我把五份章程摞齐，递给周叔。周叔接过去，往营里走。我蹲回案前，把笔搁下。案角那半块狗肉还在，凉了。我拿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肉硬，嚼不烂。我把肉搁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到济水边上。渡船靠在岸边，船夫蹲在船帮上，手里攥着篙。他看见我，站起来。
“陈平。章程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贴出去了。”
“贴出去了。”
船夫把篙从水里拔出来，搁在船帮上。他蹲回去，手搁在膝盖上。“你这个人，十八岁，写章程。临济的粮道，你管住了。”
“管住了。”
“管住了，魏咎能撑多久。”
“撑到秦亡。”
船夫看了我一眼。他没再问。我蹲在济水边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济水上的风灌过来，带着水腥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