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临济城外,魏军大营,天没亮透。营寨扎在济水边上,栅栏是新伐的杨木,杨树皮还带着青,露水从皮上渗出来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我蹲在营门口,手里攥着一卷徭役名册,指头压在“户牖乡”三个字上。名册是魏无知从乡西头亭长那换来的,用魏国舆图换的。换完了,他让我带着名册来临济。说临济有人要。
“陈平。”营门里走出一个人,矮壮,圆脸,穿着魏军的旧甲,甲片锈了,但扎得紧。是魏咎的部将,姓周,周叔。他走到营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“魏无知叫你来的。”
“是。带了户牖乡的名册。”
“名册给我看。”
我把名册递过去。周叔翻开,看了两页,合上。“户牖乡,三千户,壮丁八百。够编一营。”他把名册揣进怀里。“你跟我来。魏王要见你。”
我跟着周叔进了营。营里帐挨着帐,兵在帐外坐着,有的擦兵器,有的在补甲。济水上的风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中军帐在营中间,帐帘掀着半边。周叔站在帐门口,喊了一声。“魏王。陈平到了。”
帐里传出声音。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。帐里暗,只有案上一盏灯。魏咎坐在案后,四十来岁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穿着一身素袍,袍角磨出了毛边。他面前搁着一张舆图,帛布拼的,缝了好几块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魏无知说,你读过《管子》。”
“读过。”
“轻重之术,你说来听听。”
“管仲说,轻重之术,在于通有无,调盈虚。粮贱伤农,粮贵伤商。国储粮,贱时买,贵时卖。买的时候,不能让百姓觉得官府在囤。卖的时候,不能让商贾觉得官府在抢。收放之间,粮价稳,民心稳。民心稳,兵就稳。”
魏咎的手在舆图上敲了一下。笃。“你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魏无知十八岁的时候,还在临济抄书。你十八,能说轻重之术。你要是生在魏国没亡的时候,至少能当个中大夫。”
“魏王。魏国亡了。但魏国的地还在。魏国的百姓还在。魏国的粮,从大梁往西运,运到临济,路上耗三成。秦国的粮,从关中往东运,运到临济,路上耗两成。魏国的粮贵,秦国的粮便宜。魏国的百姓买秦国的粮。魏国的商贾赚秦国的钱。魏国的官收不到税。收不到税,兵就养不起。养不起兵,城就守不住。”
魏咎看着我,看了两息。“你说魏国怎么才能不亡。”
“魏国亡了。但临济还在。临济的粮,不走大梁。走济水。济水通泗水,泗水通淮河。粮从济水走,运到临济,路上耗一成。一成粮,够养一营兵。养了兵,守住临济,再往北打。往北,打到定陶,打到濮阳。魏国的地,一块一块收回来。”
魏咎把舆图转过来,手指从临济划到定陶,从定陶划到濮阳。他划得很慢,指肚压在帛布上,压出一道浅印。“粮道走济水。谁去办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我找周叔。周叔带人,押粮。我从户牖乡征徭役,八百壮丁,一半运粮,一半守城。”
魏咎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济水在营寨外面,水面宽阔,船帆点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“陈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办。粮道的事,你管。周叔给你调人。办好了,我封你为信武君。”
“魏王。信武君的事,以后再说。先把粮运到。”
魏咎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扯了扯。“魏无知说你这个人,不贪。我信了。”
我从帐里出来。周叔站在帐外,手按在刀柄上。“魏王让你管粮道。”
“管粮道。你调人。”
“调多少。”
“三百。二百运粮,一百守船。剩下的徭役,从户牖乡征。名册在你手里,八百壮丁,先征一半。征来的,管吃,管住,不打不骂。干好了,放回去。干不好,罚工钱。不听话的,赶走。”
周叔把名册从怀里摸出来,翻开。“户牖乡,八百壮丁。征四百。四百够不够。”
“四百够。但有一条,征来的徭役,不白干。一天一升粮,干完了,多给半升。升升是粮,不是钱。钱会贬,粮不会。粮在手里,心就稳。”
周叔把名册合上,揣回去。“你这个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“别人征徭役,靠鞭子。你征徭役,靠粮。”
我走到营门口,蹲下来,把鞋带紧了紧。站起来,往济水边走。周叔跟上来。济水边的渡口停着几条船,船夫蹲在船帮上,手里攥着篙。我走到最近的船边上,蹲下来。船夫看了我一眼。
“渡船。走济水,到泗水。”
“载什么。”
“粮。”
船夫把篙搁下。“粮从济水走,运到临济,路上耗一成。一成粮,够养一营兵。你是魏王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魏王没钱。粮从哪来。”
“从户牖乡征。征来的徭役,一天一升粮。粮从临济仓出。运到泗水,换盐。盐运回来,换铁。铁打成兵器,兵器守城。城守住,粮仓就守住了。”
船夫看着我。他五十来岁,脸被济水的风吹得粗糙,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树皮。他看了我两息。“你这个人,算得精。”
“不算精。算清楚了,才不亏。”
船夫把篙拿起来,往水里一戳。船离了岸,往济水下走。我蹲在船尾,手搁在膝盖上。济水两岸是麦田,麦子刚抽穗,齐膝高。日头从东边拱出来,照在水面上,碎金似的。船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泗水口。我把粮卸了,换了三包盐。盐搁在船舱里,船往回走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盐包上,白花花的。
回到临济,天擦黑了。周叔站在渡口等着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。“陈平。粮运到了。魏王让你明天去大梁。”
“大梁。去做什么。”
“魏王说,大梁有魏国的旧人。你去联络。联络上了,粮道往西延。延到荥阳,就通洛阳。”
我把盐包从船上搬下来,搁在渡口。周叔让人扛走。我蹲在渡口边上,看着济水。水面黑下来了,只有渡口的灯笼照着,光在水面上晃。我从怀里摸出那卷秦律。魏无知抄了一半,我抄了一半。抄完了,揣在怀里。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:盗徙封者,赎耐。我看了两息,合上,揣回去。站起来,往营里走。风从济水上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