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户牖乡，陈平家。天没亮透，灶上的火刚点着，烟从灶口倒灌进来，闷在屋里，呛得人眼酸。我蹲在灶口，手里攥着一把麦秸，往灶膛里续。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响了两声，没开。嫂子站在灶台后面，手里攥着勺，舀了一勺水，又舀回去。
“平。柴没了。去后院抱一捆。”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往后院走。后院篱笆底下堆着麦秸，是哥从地里拉回来的。我弯腰抱了一捆，往屋里走。走到灶口，蹲下来，把麦秸一根一根往灶膛里续。火苗大了，锅里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嫂子把勺搁进锅里，搅了两下。锅里是稀粥，米少水多，稀得能照见人。
哥从地里回来，肩上扛着锄，裤脚上沾着露水和泥。他把锄搁在墙根，走到灶台边上，伸手揭锅盖。嫂子用勺背打了一下他的手。“洗手。”
哥笑了一下，走到院里井台边上，打了一桶水，洗了手和脸。走进来，坐到案边。我把粥端上去。三碗粥，一碗稠的，两碗稀的。稠的在哥跟前。嫂子端一碗稀的，坐在灶台边上喝。我端一碗稀的，蹲在门槛上喝。
“平。你今天去哪。”哥喝了一口粥，抬头看我。
“去东边。找魏无知。”
“魏无知是谁。”
“魏国旧人。在临济当过书吏。秦灭魏之后，他回了乡，住在户牖东边。我找他借几卷书。”
“书。”嫂子把碗搁在灶台上，声音不高。“你借书，能借来粮吗。”
哥看了她一眼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我把碗里的粥喝完，搁在门槛上。“哥。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中午回来吃饭。”
“不回来了。路远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出门。哥在身后喊了一句。“带上干粮。”我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出了院门，往东走。巷子里没几个人，卖饼的刚支起棚子，饼还没贴进炉里。我走过去，卖饼的老汉看了我一眼。“陈平。又去找魏无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天天去找他，他能给你管饭吗。”
我没接话。往东走，出了乡，上了官道。官道往东，通临济。路两边是麦田，麦子刚抽穗，齐膝高，风一吹，麦浪往南倒。走了一个时辰，到了魏无知的院子。院子不大，三间瓦房，院角种着一棵枣树，树下搁着一张石案。魏无知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卷帛书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正在抄。
“魏先生。”
魏无知抬起头。他五十来岁，瘦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胡子花白。他看见我，把笔搁下。“陈平。又来借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回借的《管子》，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记得多少。”
“记得大半。轻重之术，我背给你听。”
“不用背。你过来。看这个。”魏无知把面前的帛书推过来。帛书上画着地图，密密麻麻标着山川、关隘、城邑。是魏国的旧舆图。“这是魏国的底。秦灭魏之后，我画的。画了三年。”
我蹲下来，手指按在舆图上。从大梁往西，过荥阳，过洛阳，过函谷关，到咸阳。“魏国为什么亡。”
“你看了《管子》，你说。”
“管仲说，轻重之术，在于通有无，调盈虚。魏国不通。魏国的粮，从大梁往西运，运到荥阳，路上耗一半。秦国从关中往东运，运到荥阳，路上耗三成。魏国的粮，贵。秦国的粮，便宜。魏国的百姓，买秦国的粮。魏国的商贾，赚秦国的钱。魏国的官，收不到税。收不到税，兵就养不起。养不起兵，城就守不住。城守不住，国就亡了。”
魏无知看着我，看了两息。“你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，能把《管子》读到这个份上。你要是生在魏国没亡的时候，至少能当个大夫。”
“魏国亡了。”
“亡了。但天下没亡。秦还在。”
“秦也快亡了。”
魏无知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我。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我自己看的。秦法严，徭役重。陈胜在蕲县反了，各地都在反。秦的粮，从关中运到荥阳，运到邯郸，运到蓟城。路越修越长，粮越运越少。粮少了，兵就吃不饱。兵吃不饱，仗就打不赢。打不赢，秦就亡。”
魏无知把帛书卷起来，搁在案角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枣树底下。树上结了青枣，还没熟，硬邦邦的。他伸手摘了一颗，搁嘴里嚼。嚼了两下，吐出来。“生的。涩。”他把枣搁在石案上。“陈平。你回家。明天再来。带几卷书回去，慢慢看。”
“魏先生。我不回去了。”
魏无知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“我哥种地，养我。我嫂子不高兴。我回去，吃她的粥，她摔碗。我不回去。我跟着你。你管我饭，我替您抄书。”
魏无知看着我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灶房，端了一碗粥出来，搁在石案上。“稠的。没掺水。吃完了，去把《管子》抄一遍。抄完了，再抄《商君书》。抄完了，再抄秦律。抄完了，你再来跟我说，秦为什么亡。”
我把粥端起来。小米熬的，稠，搁了盐。我喝了一口。烫。从嗓子一直烫到胸口。我把碗搁下。“魏先生。秦律，你这里有。”
“有。我从临济带出来的。抄了三年。抄了一半。剩下的，你抄。”
我把粥喝完，把碗搁在石案上。走到屋里，案上搁着一摞竹简，是魏无知抄了一半的秦律。我坐下来，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竹片上，沙沙响。魏无知站在院子里，把帛书舆图重新铺开，手指按在图上。日头从东边枣树顶上拱出来，照进屋里，照在竹片上。我把第一行字抄完，抬起头。院子里，魏无知还在看图。他的背弓着，手按在图上，指头没动。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吹得枣树叶哗哗响，几颗青枣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我把笔蘸了墨，继续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