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九号。早上七点。
陈情和秦国伟到靖海机场的时候,天阴着。云层压得很低。候机楼里人不多。他们过了安检。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。秦国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里面是那颗弹头。陈情手里拿着一个物证箱。里面是林雅的手机、周记本复印件、防晒霜报告、仓库照片、工单、签字记录。他们带了两件行李。一个公文包。一个物证箱。够重的。
广播通知登机。他们上了飞机。陈情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秦国伟坐在旁边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秦国伟的手放在膝盖上。十指交叉。不动。他看着窗外。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开。白色的。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雪原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两个小时后。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。
陈情和秦国伟走出航站楼。北京的天也是阴的。风比靖海大。陈情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上车后他报了一个地址。公安部家属院。车开上机场高速。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平原变成了密集的楼群。秦国伟看着窗外。他很久没有来北京了。上一次来是五年前。林枫死之前。他和林枫一起来的。来见崔老。三个人在崔老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林枫比对了一组弹道数据。崔老在旁边看着。不说话。只在林枫比对完的时候点了一下头。那是林枫最后一次见崔老。五年前。
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。小区没有门禁。铁门敞着。里面的楼是六层的红砖楼。外墙刷了涂料。淡黄色。有一些剥落了。露出底下的红砖。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。车棚里堆着杂物。陈情和秦国伟下了车。秦国伟站在小区门口。看着那些楼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往里走。走到三号楼。没有电梯。楼道很窄。墙壁上有小广告。治病的。通下水道的。开锁的。台阶是水泥的。有些地方磨出了坑。秦国伟走得很慢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又响了一声。他们上了三楼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。深绿色的。门上的漆有几处磕碰。秦国伟站在门口。他看了那扇门几秒。然后他敲了三下。
等了将近半分钟。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。个子不高。偏瘦。背微驼。一头全白的短发剪得极短。露出清晰的骨相。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里面是浅色衬衫。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。左手腕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。表带换过三次。表盘没有换过。他的右手拿着一面放大镜。镜片很厚。他的左眼透过镜片看着门口。右眼半阖着。瞳孔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翳。几乎失明。他看了秦国伟两秒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小秦。你老了。”
秦国伟站在门口。他看着老人。他的眼睛很红。但没有泪。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。但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崔老。我来了。”
崔道远侧身让了一下。秦国伟走进去。陈情跟在后面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玄关很小。放着一个旧鞋柜。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。拖鞋旁边放着一个木盒。木盒上贴着标签。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。1998年。崔道远没有请他们坐。他直接往书房走。走得很慢。脚步很轻。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老猫。
书房不大。三面墙都是柜子。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。里面塞满了弹头。弹壳。膛线样本。有些弹头装在玻璃瓶里。有些弹头放在木盒里。有些弹头直接摆在架子上。用标签标注着日期和案件编号。柜子上贴着纸条。有些已经发黄了。字迹褪色。但还能辨认。陈情站在书房门口。他扫了一眼。至少几千枚弹头。从六七十年代的到最近的。都在这里。三面墙。几千枚弹头。每一枚都有它的名字。
书房中间有一张大桌子。桌子上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。绒布上放着一台老式比对仪。旁边是一盏台灯。灯罩是绿色的。玻璃的。很旧了。桌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贴着五年前的邮戳。收件人写的是“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林枫”。但信封没有被拆开。退回的。上面有一行小字。“查无此人,退回原址。”
崔道远走到桌子后面。他坐了下来。动作很慢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把放大镜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秦国伟。他的左眼很亮。右眼半阖着。但陈情注意到他的右眼没有完全闭上。瞳孔上那层灰白色的翳很厚。光打上去。没有反射。是空的。
“小秦。你带了什么?”
秦国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东西。用灰布包着。他打开。里面是那颗弹头。变形的。被火烧过。表面坑坑洼洼。底部刻着“L”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放在绒布上。放在比对仪旁边。崔道远低头看了一眼。他没有伸手拿。他先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把弹头拿起来。放在手心里。他的手指很长。指节粗大。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。他把弹头翻过来。看底部。看刻痕。看膛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弹头。他看着秦国伟。
“这颗弹头。是林枫的?”
“对。五年前他交给我的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死前一周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。结果先放您这。等我消息。”
崔道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看着那颗弹头。他的左眼很亮。右眼半阖着。
“他还给了谁东西?”
“弹壳给了林静。比对结论寄给了您。照片藏在仓库里。矿泉水瓶留在车里。”
“比对结论?”崔道远的手指停住了。“他给我寄了比对结论?”
“对。但您寄回来的确认函。被退回了。退回理由是查无此人。”
崔道远沉默了几秒。他把弹头放回绒布上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柜子旁边。他打开一个抽屉。里面是一沓文件。他翻了翻。抽出一张纸。他回到桌前。把那张纸放在弹头旁边。陈情凑近看。是一份复核意见。手写的。字迹工整。一笔一划。崔道远的字。
“2013年3月。我收到了林枫的比对结论。我复核了。我的结论是。这颗弹头的膛线痕迹确认属于周海东的配枪。但弹头被换过。换弹头的人也是周海东。这意味着五年前开枪的人不是周海东。我把这份意见寄回靖海。但被退回了。”
崔道远把那份复核意见推到桌子中央。他看着秦国伟。
“小秦。这颗弹头。需要重新比对。我的右眼不行了。左眼还能看。但慢。三天。你们等得起吗?”
陈情开口了。“等得起。”
崔道远看了他一眼。左眼。很亮。像一盏灯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陈情。市局刑警队长。”
“林枫的案子。你在查?”
“在查。”
“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郑权留置了。郑重批捕了。郑源恺批捕了。宋平自首了。周海东引渡回来了。李建国的引渡程序启动了。”
崔道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一下。一下。他看着陈情。他的左眼很亮。右眼半阖着。
“宋平自首了?”
“自首了。他管了户口。他是最后一环。”
“他上面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宋建国。他的哥哥。2008年死了。心脏病。宋平接替了他。”
崔道远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陈情。他的左眼很亮。右眼半阖着。但陈情看到他的右眼在动。很轻微。像是瞳孔在收缩。但那只眼睛已经失明了。它不会收缩。那是肌肉记忆。是一种本能。他听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。
“宋建国。”
“您认识?”
“认识。1998年。靖海港走私案。他不在照片里。但他在案子背后。他是那个年代最厉害的户籍管理员。他能把一个人的身份完全抹掉。再给他一个新的。新的名字。新的生日。新的父母。新的地址。什么都查不到。他给很多人做过。有些人还在靖海。有些人去了外地。有些人出了国。”
崔道远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子旁边。打开另一个抽屉。里面是一沓旧照片。他翻了翻。抽出一张。他回到桌前。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。黑白照。模糊。上面有两个人。站在一个办公室门口。一个是年轻的崔道远。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。偏瘦。戴着圆框眼镜。陈情认出了那个男人。和宋平很像。但更瘦。颧骨更高。镜框更圆。
“这是宋建国。1998年拍的。靖海港走私案期间。他到省厅来办事。我见过他一面。后来他死了。心脏病。2008年。没有人再提过他。”
陈情看着那张照片。宋建国。管户口的人。宋远的名字是他给的。宋远的户口是他上的。宋远的人家是他找的。他是贩婴网络的创始者。2008年。他死了。宋平接替了他。宋平杀了他的哥哥。然后接替了他的位置。他管了户口。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。他给婴儿改名。他给婴儿找人家。他做了十年。
崔道远把照片收起来。放回抽屉。他坐回椅子上。他看着那颗弹头。
“三天。我需要三天。你们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住。每天下午来两个小时。我比对给你们看。但你们要安静。不要说话。不要打断我。”
陈情点了点头。他看秦国伟。老法医也点了点头。崔道远站起来。他走到书房门口。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小秦。你保存了这颗弹头五年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敢用智能手机。不敢联网。每年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。远远看着两个女孩?”
“对。”
崔道远站在门口。他的背微微驼着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他走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很轻。很慢。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老猫。
陈情和秦国伟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。住了下来。每天下午两点。他们准时到崔道远家。崔道远坐在书房里。台灯亮着。他戴着放大镜。左眼透过镜片看着弹头。右眼半阖着。他在一张白纸上画膛线痕迹的对比图。一笔一划。很慢。每画一笔。他的手指都要停下来。稳一稳。再画下一笔。他每天比对四十分钟。然后闭眼休息一个小时。再比对。再休息。三天。他用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。崔道远放下放大镜。他把那张对比图推到桌子中央。他靠在椅背上。闭着眼。他的左眼很红。右眼半阖着。他闭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。他看着陈情和秦国伟。
“膛线确认。弹头置换。周海东非开枪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谁让周海东换的弹头。谁有能力让周海东换弹头。谁在周海东换弹头之后。确保他逃到加拿大。”
三个问题。指向同一个人。郑权。
陈情站在桌子旁边。他看着崔道远。老人坐在椅子上。左眼很红。右眼半阖着。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。手指很长。骨节突出。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。他看着那颗弹头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子旁边。打开一个抽屉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贴着五年前的邮戳。收件人写的是“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林枫”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放在弹头旁边。
“这是我五年前寄回靖海的确认函。被退回了。退回理由是查无此人。我一直留着。等着有人来拿。”
他把信封推到陈情面前。陈情接过信封。很轻。里面是一张纸。崔道远的复核意见。和他在那张白纸上写的一模一样。他把它收好。放进公文包。
“崔老。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崔道远站在书房里。他看着陈情。他的左眼很亮。右眼半阖着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“我跟林枫说过。弹头会说话。但它只说真话。不说完整的话。完整的话。要靠人替它说。”
他看着陈情。他的左眼很亮。
“你替他说的?”
陈情点了点头。
崔道远也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窗边。他掀开窗帘的一角。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放下窗帘。转过身。他看着陈情。
“下周三。庭审。我走不动了。我不去。但你们把结果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崔道远走到桌子后面。坐下来。他把弹头放在手心里。他看着它。他的手指在弹头表面轻轻摸着。摸着那个“L”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弹头放回绒布上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书房门口。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小秦。你走的时候。把那颗弹壳留下。”
秦国伟从口袋里取出那颗弹壳。黄铜的。刻着“L”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放在弹头旁边。两颗弹头。一枚弹壳。并排放着。崔道远站在门口。他看着那三样东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林枫留了三份。弹头。弹壳。比对结论。他把它们分散。弹头给你。弹壳给林静。比对结论给我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但他没有安排好他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。他看着秦国伟。
“小秦。你替他等了五年。你做得对。”
他推开门。走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。他往卧室走。脚步很慢。很轻。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老猫。
陈情和秦国伟站在书房里。他们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。两颗弹头。一枚弹壳。一个完整的“L”。林枫的姓。林枫刻的。林枫留下的证据。林枫安排的结局。
秦国伟把弹头收好。放进公文包。陈情把弹壳收好。放进物证袋。他们走到书房门口。他们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他们站在走廊里。崔道远的卧室门关着。灯灭了。他们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们推开门。走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。他们往楼下走。走出单元门。站在小区门口。北京的天还是阴的。风很大。陈情看着秦国伟。
“秦老。回去吧。”
秦国伟点了点头。他站在小区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。三楼。崔道远的窗户。灯亮着。窗帘拉着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。往路边走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他们上了车。往机场开。车汇入车流。四月的北京。阴天。风很大。秦国伟坐在后座。看着窗外。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。一下。一下。陈情坐在旁边。他掏出手机。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崔老比对完了。膛线确认。弹头置换。周海东非开枪者。三个问题。指向郑权。下周三庭审。崔老不去。但他等结果。”
过了半分钟。孙晓梅回复了。
“收到。林静的安保方案已经部署了。从明天开始。二十四小时。”
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看着窗外。北京的街景往后倒退。高楼。车流。行人。他想起崔道远坐在书房里的样子。七十九岁。右眼几乎失明。靠左眼和肌肉记忆工作。三天。每天四十分钟。他比对了五年前的弹头。他找出了被磨掉的批号。他确认了膛线。他得出了结论。他把五年前的确认函交了出来。他等了五年。等到了陈情。
车停在机场。他们下了车。走进航站楼。换了登机牌。过了安检。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。秦国伟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放在上面。十指交叉。不动。他看着前方。他的眼睛很红。但没有泪。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。
“陈情。崔老说。弹头会说话。但它只说真话。不说完整的话。完整的话。要靠人替它说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替它说。”
陈情看着他。他点了点头。广播通知登机。他们站起来。往登机口走。秦国伟走得很慢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又响了一声。他走进登机口。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。很久。然后他继续走。走进机舱。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飞机起飞的时候。他看着窗外。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开。白色的。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雪原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两个小时后。飞机降落在靖海机场。他们走出航站楼。靖海的天也是阴的。风比北京小。秦国伟站在航站楼门口。看着远处。靖海市的天际线。高楼。塔吊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往停车场走。他上了车。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。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航站楼的灯亮着。他踩下油门。往家的方向开。
他开出去几百米。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。他掏出手机。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陈情。弹头我收好了。下周三。我会带着它去法庭。”
过了半分钟。陈情回复了。
“秦老。下周三。法庭见。”
秦国伟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。车往前驶去。四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。照在挡风玻璃上。暖的。他想起崔道远。想起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。七十九岁。右眼几乎失明。三天。他比对了五年前的弹头。他找出了被磨掉的批号。他确认了膛线。他得出了结论。他把五年前的确认函交了出来。他等了五年。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