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荥阳城外,汉军大营,马厩。天没亮透,厩里的粪味混着草料香,闷在棚顶底下。我蹲在马槽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草料,一把一把往槽里撒。槽里四十多匹马,比上个月又多了十几匹。彭城收拢来的,各郡送来的,还有从项羽那边跑过来的。我把最瘦那匹枣红马的槽里多搁了一把料。
陈平蹲在隔壁槽边上,也在撒草料。他手快,一把接一把,撒得匀。樊哙蹲在第三个槽边上,撒得慢,撒一把,看两眼。三个人都没说话。马厩里只有嚼草的声音,闷闷的,混着马鼻子喷气的声音。
“夏侯婴。”刘邦从帐里出来,袍子上沾着马粪,胡子没刮。他走到马厩门口,靠着栅栏,看着我。“你蹲了一夜了。”
“马多了。人多了。草料不够。”
“不够怎么办。”
“分槽。好马一个槽,劣马一个槽。好马跑长途,劣马驮粮草。草料按槽分,不按匹分。但人多了,槽多了,得立个法。”
刘邦从栅栏上直起身。“什么法。”
“马厩的法。草料从哪来,怎么分,谁管哪个槽,谁负责哪匹马。定了,写下来,贴在厩门口。谁违反,罚。罚草料,罚工钱,罚管槽。三次不改,赶出马厩。”
刘邦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一个人喂马,喂了几年了。现在要立法。”
“人多了,没法不行。没法,草料乱搁,马乱喂。马乱喂,掉膘。掉一匹,你少骑一匹。少骑一匹,你少跑一城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往帐里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来。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把法写出来。写好了,报我。我批了,贴出去。”
我蹲回马槽边上,把最后一把草料撒完。日头从敖山顶上拱出来,雾散了。陈平从隔壁槽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草料,站在我面前。“夏侯婴。法写什么。”
“你养过三年驿马。驿站的规矩,你记得多少。”
“记得一些。喂料有定时,刷马有定次,修蹄有定日。马病了要报,马死了要验。谁管的马死了,谁赔。”
“就照这个写。写到马厩上来。”
陈平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帛布,展开。帛布上是他自己画的槽位图,标着每个槽的位置、每匹马的名字、每个管槽人的名字。他用指甲在帛布边上划了一道痕。“这是草料分配。好马每天六升,劣马每天四升。草料从敖仓领,领多少,用多少,每旬报一次。”
“加上一条。草料进厩,先验。干湿、霉变、掺沙,一样不合格,退回去。退三回,报给萧何。萧何换粮官。”
陈平把指甲划到另一道痕上。“这是修蹄。每旬修一次。蹄铁坏了,当天换。换下来的旧蹄铁,回收,回炉。谁管的马蹄子裂了,罚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马病了,管槽人先报,我验。验完了,该治治,该歇歇。治不好的,报亭长。亭长批了,才能杀。不批就杀,罚。”
陈平点头。他把帛布翻过来,背面画着马厩的平面图。厩门、料槽、水槽、草料堆、粪堆、鞍具架,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痕。“这是厩门。白天开,夜里关。谁值夜,谁管钥匙。钥匙丢了,罚。厩门不关,马跑了,赔。”
“加上一条。外人进厩,须有亭长手令。没有手令,不得入内。入了内,管槽人陪着。不陪,罚管槽人。”
陈平把指甲收回来。他把帛布折好,揣进怀里。“三天。我写完了,给你看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了。我走出马厩,站在营门口。营门口那条路,往南通荥阳,往北通敖仓。官道上,运粮的车一辆一辆往南走,车上的麻袋码得老高。樊哙从敖仓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袋粮,往伙房走。经过营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“夏侯婴。马厩的法,写好了没有。”
“在写。”
“写完了,给我看看。我那边也有几十匹马,驮粮的。掉膘了,粮就少运。少运一袋,亭长少打一城。”
“你那边的人,归你管。马厩的法,你抄一份,贴在你那边。”
樊哙把粮袋搁在脚边,蹲下来。“你这个人,养马比养人上心。马厩的法,比军法还细。”
“军法管人。马厩的法管马。人管不好,马就管不好。马管不好,仗就打不好。仗打不好,人就白管了。”
樊哙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狗肉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肉老,但香。两个人蹲在营门口,嚼着狗肉,看着运粮车一辆一辆往南走。日头偏西了,天边剩一道灰红。
三天后,陈平把写好的法拿到我面前。帛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汉隶,工整。我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。草料分配、修蹄、验病、值夜、外人入厩、罚则,六条。每一条下面,陈平用小字批注了来由。我把帛布搁在案上,拿起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:马厩法。汉王二年,夏侯婴定。
我把帛布递给陈平。“拿去给亭长看。亭长批了,抄三份。一份贴厩门口,一份给樊哙,一份存萧何处。”
陈平拿着帛布走了。我蹲在马槽边上,看着黑子低头吃料。黑子吃完了,抬起头,打了个响鼻。我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鼻子湿的,凉。日头从敖山顶上照下来,照在马厩的栅栏上,栅栏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道一道。我蹲在栅栏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敖山顶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把手揣进袖里,摸到那块印绶。芒亭的印绶。铜的,温了。我攥着它,蹲在马厩边上,看着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