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荥阳城外,汉军大营,天没亮。营寨扎在敖山脚下,栅栏是新伐的松木,松脂味混着马粪味,闷在晨雾里。我蹲在马厩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草料,一把一把往槽里撒。槽里二十几匹马,瘦的多,肥的少。彭城跑散了之后,营里的马只剩这些。我把最瘦那匹枣红马的槽里多搁了一把料。枣红马低头吃,嚼草的声音闷闷的,鼻子喷着白气,喷在我手背上,潮的。
“夏侯婴。”刘邦从帐里出来,袍子上还沾着泥,胡子没刮,眼圈黑着。他走到马厩门口,靠着栅栏,看着我。“你蹲了一夜了。”
“马瘦了。彭城跑下来,蹄子裂了五匹,瘸了三匹。再不加料,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“撑不过怎么办。”
“我去找。敖山北边有个马市,秦人跑了之后,没人管。有马,价钱便宜。”
刘邦从栅栏上直起身。“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带两个弟兄。马市乱,秦人留下的旧马贩子,不认汉旗。”
刘邦转过身,往帐里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来。“夏侯婴。你选马,比选人准。你挑回来的马,我骑。”
“亭长,你骑那匹黑马。它快。”
“黑马在彭城跑趴了。后腿还软。”
“我给它扎了针。再歇两天,能跑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掀开帐帘进去了。我蹲回马槽边上,继续撒草料。日头从敖山顶上拱出来,雾散了,营寨里有了人声。樊哙从营门口进来,肩上扛着一杆戟,戟尖上挂着两只野兔。他走到马厩边上,把兔子往地上一搁。
“夏侯婴。亭长让你去马市。”
“你跟我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我得去敖仓。粮快没了。”
我把最后一把草料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站起来,走到枣红马跟前,解开缰绳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两下。我翻身上马,出了营门。官道往北,通敖山。路两边是荒地,荒草半人高,秆子枯了,风一吹,哗哗响。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马市。马市在敖山北坡下面,一片空地上,用木头搭了十几个棚子。棚子底下拴着马,有枣红的,有黑的,有白的,有的肥,有的瘦。马贩子蹲在棚子边上,嘴里叼着草秆子,看见我骑马过来,有的站起来,有的瞟了一眼又蹲回去。
我下马,把缰绳拴在棚子的柱子上。走到最近的一个马贩子跟前。他四十来岁,矮胖,圆脸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“客买马。”
“买。跑长途的。”
“跑长途,要耐力。我这几匹,都是口外来的,蹄子硬。”
“口外的马,贵。”
“不贵。秦人跑了,马市乱了。你要,给个价。”
我蹲下来,看马腿。摸蹄子,看蹄铁,掰开嘴看牙口。牙口是老的,蹄铁磨偏了。站起来,走到下一匹。一连看了七八匹,都是老马。马贩子跟在我后面,嘴不停。“客好眼力。这几匹,跑个三五百里,没问题。”
我走到最后一个棚子跟前。棚子底下拴着一匹黑马,矮,瘦,鬃毛乱,毛底下露出旧疤。马贩子是个老头,蹲在地上,抽着旱烟,没起来。我蹲下来,摸马腿。蹄子小,硬,蹄铁是新打的。掰开嘴看牙口。牙口年轻。我站起来。“这匹。”
老头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。“这匹不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。”
“这马是我从彭城带出来的。彭城乱的时候,我牵着它跑出来的。它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“你回不去了。彭城归项羽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。“你给多少。”
“十匹布。”
“十五匹。”
“十二匹。外加一匹老马。你牵着老马回去。”
老头站起来。他比我还矮,弓着背,头发花白。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夏侯婴。汉王营里的。养马的。”
老头看了我一眼。他把缰绳从柱子上解下来,递过来。“这马叫黑子。跑过彭城到荥阳,三天。”
我接过缰绳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我的肩膀。我摸了摸它的脖子。毛底下那道旧疤,是箭伤,长好了,毛长不齐。我翻身上马。黑马前蹄腾空,落下来,稳。我勒住缰绳,往南走。老头站在棚子底下,看着我走远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把旱烟又叼回嘴里,蹲下去,继续抽。
回到营寨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我把黑马拴在马厩里,给它搁了两把料。黑马低头吃,吃得快。我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。刘邦从帐里出来,走到马厩边上,看了一眼黑马。“这匹。”
“这匹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彭城。老头从彭城牵出来的。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跟我并排蹲着,看着黑马吃料。黑马吃完了,抬起头,打了个响鼻。刘邦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马鼻子湿的,凉。“夏侯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沛县跟出来,带了几个弟兄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现在剩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彭城死了四个。”
刘邦把手从马鼻子上收回来。他看着黑马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挑的马,比人活得长。”
“马不选路。人选路。马只管跑。”
刘邦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帐里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来。“明天一早,你骑这匹黑马,跟我去敖仓。樊哙那边粮断了。你跑得快。”
“亭长,敖仓的粮道让项羽截了。”
“截了也得去。马你挑的,你骑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黑马跟前,把它槽里剩下的草料拢了拢。黑马低头又吃了几口,嚼了两下,停下来,看着我。我摸了摸它的鬃毛。鬃毛粗,扎手。帐里传出刘邦的声音,跟张良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我蹲在马厩边上,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黑马。风从敖山顶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我把手揣进袖里,摸到那块印绶。芒亭的印绶。铜的,温了。我攥着它,蹲在马厩边上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