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沛县城北，马厩。天没亮透，厩里的粪味混着草料香，闷在棚顶底下。我蹲在马槽边上，手攥着草料，一把一把往槽里撒。马低头吃，嚼草的声音闷闷的，鼻子喷着白气，喷在我手背上，潮的。
马厩里养着十二匹马，县里的驿马。瘦的多，肥的少。草料是陈的，掺了糠，马不爱吃。我把最瘦那匹黑马的槽里多搁了一把料。黑马是我从口外带回来的，跑过三趟上郡，蹄子硬。
“夏侯婴。”
我抬起头。亭舍方向走来一个人，矮个子，缩着脖子，袖口破着，脚上趿着旧鞋。是周昌，县里的书吏。他走到马厩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喘了两口气。
“亭长让你去一趟。马牵一匹。”
“哪匹。”
“黑的。快的。”
我把手里的草料撒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走到黑马跟前，解开缰绳，牵出厩门。黑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刨了两下。我翻身上马，周昌坐在我后面，手攥着我的腰。马出了县衙后门，沿石板路往西跑。跑到西门，守门的兵认得我，让开路。出了城，官道往西，跑了三里地，到亭舍门口。
亭舍门口站着一堆人。樊哙蹲在墙根，手里攥着狗肉刀，刀上还沾着血。曹参靠着门框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亭长刘邦站在中间，身上那件亭长服湿了半边，贴在肩上，脚下的泥还没干。他看见我，招了招手。
“夏侯婴。你过来。”
我下马，走过去。刘邦把我拉到一边，压低嗓子。“你替我去趟县城东门。吕雉的娘家。找吕雉。跟她说，我反了。让她收拾东西，往南走。到芒砀山找我。”
“亭长，你反了。”
“反了。放了三十七个囚犯。秦律砍头。我先走。你送信，送完了，来找我。”
我从他手里接过一块帛布。帛布上写着一行字，潦草，是萧何的笔迹。“吕雉。速走。芒砀山。”我把帛布揣进怀里，翻身上马。刘邦在下面拍了拍马脖子。“这马快。跑一趟，回来找我。”
“亭长。我娘还在城里。”
刘邦抬头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转过身，从腰间抽出刀，递过来。“拿着。遇到秦兵，别硬打。绕。”
我接过刀，别在腰间。马出了亭舍，往东跑。官道两边是麦田，麦子刚抽穗，齐膝高。跑了半里路，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回头一看，是樊哙。他骑着那匹枣红马，跟上来，手里攥着一块狗肉，递过来。“亭长让给你的。说你路上吃。”
我把狗肉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肉老，但香。樊哙勒住马，停下来。“夏侯婴。你送完信，去哪。”
“回来找亭长。”
“亭长要是跑了呢。”
“他跑不了。他得等吕雉。”
樊哙看了我一眼。他调转马头，往回跑了。我继续往东。日头从麦田尽头拱出来，照在官道上，路面发白。跑了半个时辰，到了沛县城东门。城门开着，两个兵靠在门框上，没查路引。我骑马进去，往东街走。东街第三户，门口种着一棵枣树。吕雉的娘家。
我下马，把马拴在枣树上。推门进去。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，二十多岁，穿着一身素色袍子，头发挽着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。她看见我进来，刀举起来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夏侯婴。亭长让我来的。”
她把刀放下来。我掏出帛布，递过去。她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她不识字，但看见了“吕雉”两个字。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亭长反了。让你收拾东西，往南走。芒砀山。”
吕雉的手攥着帛布，指头攥得发白。她转过身，往屋里走。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，布匹摔在地上，铜镜砸在案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抱着一个包袱出来，手里牵着一个娃，怀里抱着一个。娃哭，她没管。
“走。”
我扶她上马，把大娃搁在她前面，小娃搁在她怀里。我牵着马，出了东门。城门兵看了我们一眼，没问。出了城，往南走。官道两边是荒地，荒草半人高。走了半里路，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回头一看，十几个秦兵，举着火把，往南追来了。
我攥着缰绳，往路边的沟里拐。马下了沟，泥水溅起来。吕雉抱紧了娃，没出声。我把马牵到沟底，蹲下来，手按在马嘴上。马不叫。秦兵的马蹄声从沟沿上过去了，往南跑了。
等马蹄声远了，我把马牵出来，继续往南走。走到天黑，到了芒砀山脚下。山脚下有一片松林，松林里亮着火光。我牵着马往火光走。松林里蹲着一个人，是亭长刘邦。他面前一堆火，火上烤着兔肉。他看见我，站起来。
“送到了。”
“送到了。”
吕雉抱着娃从马上下来，蹲在火边，把手伸到火上烤。刘邦蹲下来，把兔肉递给她。然后他看着我。
“夏侯婴。你回沛县，还是跟我走。”
“跟你走。”
“你娘还在城里。”
“我娘会躲。她躲了一辈子了。”
刘邦看了我一眼。他站起来，把火边的刀捡起来，递过来。是那把亭长的刀，铜柄上缠着旧布。我接过来，别在腰间。刘邦蹲回去，继续烤兔肉。火光照着他的脸，半边亮，半边暗。他把兔肉翻了个面，油脂滴在火上，滋啦响。
我把马拴在松树上，走到火边蹲下来。刘邦递过来一块兔肉。我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肉烫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风从松林顶上灌下来，吹得火苗歪向一边。我把手伸到火上烤着。火烫，烤了一会儿，手背上的皮发紧。我把手收回来。刘邦蹲在对面，嚼着兔肉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“夏侯婴。你养的马，比人强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蹲在火边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火苗一跳一跳。松林外面，芒砀山的影子黑黢黢的，戳着灰白的夜。马在松树底下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。风从山下来，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我把手揣进袖里，摸到那块帛布。帛布软了，上面的字被汗洇花了。我攥着它，蹲在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