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沛县县衙后堂，天亮了。案上堆着萧何送来的竹简，三卷。一卷粮册，一卷户籍册，一卷壮丁名簿。我坐在案前，手指按在粮册封面上，竹片凉，指肚压着“沛县粮册”四个字。夏侯婴站在案边，手里攥着一块布，擦剑。
萧何从门口走进来。他比沛县时候瘦了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但背还是直的。他走到案前，没坐，站着。
“亭长。”
“坐。”
萧何坐下来。他看着我，看了一息。“沛县的粮，够吃三个月。壮丁，能打的，两千一百个。剩下的，老的老，小的小。户籍册上，沛县一共八千四百户。跑了一半。”
“跑哪去了。”
“往南，往东。陈胜那边去了不少。彭越在巨野泽，也聚了一帮人。沛县的年轻人，愿意投陈胜，不愿意投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陈胜称王了。你没有。”
我把粮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站起来，走到墙根。墙根搁着一口箱子，是县令留下的。掀开箱盖，里面是沛县的舆图、钱粮账、兵器册。我从箱子里抽出一卷帛布，展开。帛布上画着沛县的山川地形，河流、道路、城池、乡聚。我手指按在“丰邑”两个字上。
“萧何。丰邑谁在。”
“雍齿。沛县的老户。你放囚犯的时候，他没跟你走。他说，刘邦反了，他不反。”
“你替我写封信。给雍齿。让他来沛县。就说，我刘邦回来了。丰邑的事，我要跟他商量。”
萧何没动。他看着我的手指按在“丰邑”上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亭长。雍齿不会来。”
“你写。他来了，我给他丰邑。他不来，我打丰邑。”
萧何从案角抽出一卷空白竹简，铺开，拿起笔。他写得很慢，字工整，一笔一画。写完，他把竹简递过来。我接过来看了一眼，递给夏侯婴。“找个腿快的。送到丰邑。让雍齿回话。”
夏侯婴拿着竹简出去了。萧何还站着。他看着我。“亭长。雍齿在丰邑有三百人。你打丰邑，死的是沛县人。”
“我不打丰邑。我打的是雍齿。”
“雍齿也是沛县人。”
我把帛布折好，搁回箱子。走到案前，坐下来。翻开壮丁名簿，一页一页翻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我把名簿合上，搁在案角。“萧何。沛县西边，砀郡那边，秦兵多少。”
“砀郡有守兵两千。郡守姓赵，是章邯的人。章邯在荥阳，离砀郡三百里。打起来，章邯的兵三天能到。”
“三天。够了。”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日头照着沛县的街巷，屋顶灰蒙蒙一片。城门口有人在操练，是樊哙带着新收的人，刀对刀，矛对矛，喊声传过来，一阵一阵。我推开窗，冷风灌进来。我深吸了一口。
“萧何。你去写三道文书。第一道，沛县免赋税一年。第二道，沛县壮丁，愿意当兵的，家里免徭役。第三道，沛县的粮，借给刘邦。打完了天下，还。”
萧何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，拿起笔，铺开竹简。笔尖落在竹片上，沙沙响。我站在窗前，看着樊哙在城门口操练。队伍里有一个瘦个子，架着周老三，也在操练。周老三的刀举得歪，樊哙走过去，用脚踢了一下他的手腕。刀正了。
夏侯婴回来了。“亭长。送信的回来了。雍齿说，他不来。他说，丰邑不归刘邦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，你要是打丰邑，他就投秦。”
我转过身，看着萧何。萧何的笔停了一息，又落下去。写完了第一道文书，他抬起头。“亭长。打不打。”
“打。”
萧何把笔搁下，把三道文书摞齐，递过来。“打丰邑，三天。打完了，砀郡的秦兵来，你拿什么挡。”
“拿丰邑的粮挡。丰邑的粮够吃半年。打下了丰邑，沛县和丰邑的粮合起来，够吃一年。一年之内，我打到砀郡。砀郡打下来，章邯来，我不怕。”
萧何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弯下腰，从案角拿起那卷壮丁名簿，翻开，找到丰邑那一页。“丰邑壮丁，七百户。能打的，三百。雍齿有三百，你带两千一，够了。”
“你跟我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留在沛县。你打丰邑，沛县不能乱。粮册、户籍册、壮丁名簿，得有人管。你打完了，回来，我还给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萧何站在案前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头没动。他的袍子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经纬线。他比沛县时候老了，但眼睛没变。“行。”
我走到门口。樊哙从操练场上跑过来，满身是汗，手里攥着刀。“亭长。人都准备好了。两千一，能打的。”
“留三百守沛县。剩下的，跟我打丰邑。”
樊哙应了一声，跑回去。操练场上，队伍散了，又聚起来。刀矛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。我站在县衙门口，手按在剑柄上。日头升到头顶了，照在石板路上，白晃晃的。萧何从后堂走出来，手里攥着那卷壮丁名簿，站在我身后。
“亭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丰邑打下来之后，别杀人。雍齿是沛县人。沛县的人，你杀一个，剩下的人就跟你离一层。杀十个，离十层。杀光了，你就是孤家寡人。”
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他站在门槛上，背光，看不清脸。我看了他两息。“记住了。”
我跨出门槛。石板路上，樊哙带着队伍往西走，脚步杂沓，旗子扛在肩上，旗布被风吹得翻卷。夏侯婴把马牵过来了。我翻身上马。马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两下。我勒住缰绳，回头看。萧何还站在县衙门口，手里攥着竹简，袍角被风掀起来。他看着我。我摆了摆手。他点了点头。
我转过头，往西走。队伍跟上来。沛县的街巷往后退。城西门开了。出了城门，官道往西延伸，灰蒙蒙的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。风从麦田里灌过来，带着麦穗的青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我夹了夹马肚子。马往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