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芒砀山,半山腰,天亮透了。松林里起了风,针叶上的露水被吹落,滴在枯叶上,簌簌响。我蹲在老松底下,面前搁着萧何画的帛布图,手指按在“沛县西门”四个字上,指肚压着墨迹,压出一道浅印。夏侯婴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马缰绳,马在山背后吃草,嚼草的声音隔一会儿传过来。
山脚下传来马蹄声。两匹。一匹驮着人,一匹驮着东西。我站起来,走到林边往下看。曹参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一辆牛车,牛车上盖着草,草底下鼓鼓囊囊。吕雉坐在牛车边上,怀里抱着一个,手里牵着一个。大的那个是刘盈,五岁,瘦,脸上糊着泥。小的那个是鲁元,三岁,被吕雉裹在怀里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
曹参到了半山腰,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他走到我面前,袍角上沾着泥点子。“亭长。人接出来了。城门兵没细查。周勃的亲戚帮忙,把牛车混在送葬队里出的城。”
我走到牛车边上。吕雉坐在车沿上,没下来。她看着我,眼眶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。怀里的鲁元睡着了,刘盈攥着她的裙角,手指头脏兮兮的。
“吕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没出事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低下头,把鲁元往怀里搂了搂。刘盈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把脸埋进吕雉的袖子里。我伸出手,摸了摸刘盈的脑袋。头发干,扎手。他没动。
“夏侯婴。把马牵过来。”
夏侯婴把马牵过来。我扶着吕雉上了马,把鲁元搁在她前面,刘盈坐在她后面,手攥着马鬃。吕雉的手攥着缰绳,指头在抖。
“曹参。你送她们去洪泽湖。到了,跟萧何的婆娘搁一块。安顿好了,回来。”
曹参应了一声。他翻身上马,牵着吕雉那匹马的缰绳,往山下走。牛车搁在原地,草底下是空的。吕雉坐在马上,走了一段,回过头。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我摆了摆手。她转过头,跟着曹参下山了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风吹松针的沙沙声。
樊哙从松林后面转出来,肩上扛着一卷草席,手里攥着两个麻袋。“亭长。周勃来了。”
周勃从樊哙身后走出来。他四十来岁,矮壮,肩宽,手大。指节粗,掌心上全是厚茧,是常年攥鼓槌磨出来的。他站在我面前,手垂在身侧,指头没动。
“亭长。”
“周勃。沛县能打的人,拢了多少。”
“屠户七个。铁匠五个。吹鼓手三个。赶车的六个。还有城东盐市扛包的,十二个。拢共三十三个。”
“能打的。”
“能打。屠户有刀,铁匠有锤,赶车的有力气。盐市扛包的,肩膀上能搁两百斤。”
我蹲下来,把萧何画的帛布图铺在地上。手指点在“沛县县衙”四个字上。“县衙里多少兵。”
“三十个。县令从邻县借的。本县的兵,跑了一半。”
“粮仓呢。”
“粮仓在县衙后面。仓里还有两千石。够沛县吃三个月。”
“城门呢。”
“西门最松。门板旧了,底下烂了一截。夜里用杠子顶的。杠子是松木的,不结实。”
我把帛布图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。“樊哙。你今晚回沛县。找周勃说的那三十三个人。半夜,等西门换班。换班的时候,门开一扇,杠子还没顶上。你带人冲进去,占了西门。”
“占了西门之后呢。”
“往县衙打。屠户铁匠,从东边巷子绕过去。赶车的盐市扛包的,从南边堵。县衙的兵,一半是沛县人。他们看见你们,不会拼命。”
“县令呢。”
“县令我来办。”
樊哙把草席往肩上一甩,攥着两个麻袋,往山下走了。他的步子大,踩得枯叶咔嚓响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声。“亭长。你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你占了西门,我就到。”
樊哙挥了挥手,继续往下走。身影消失在松林里。
夏侯婴蹲在火堆边上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拨着灰。“亭长。你今晚去沛县。”
“去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
夏侯婴把树枝搁下,站起来。他走到马边上,摸了摸马的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。“这马老了。跑不快。”
“够用。”
日头从松林顶上照下来,照在火堆的灰上。灰里还有几点暗红,被光照得淡了。我蹲下来,把剑从腰间抽出来,抽出半截。刃口映着我的脸。额头上有一道新痕,是松枝刮的。我把剑收回鞘里,别回腰间。站起来,走到山边,往沛县的方向看。沛县的屋顶灰蒙蒙一片,在日头底下发白。我看了很久。风从山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。然后我转过身,朝马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