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芒砀山，半山腰，天没亮透。松林里全是雾，白蒙蒙的，一丈外看不见人。火堆灭了，剩下一堆黑灰，灰里还有几点暗红，被风一吹，亮一下又暗了。我蹲在老松底下，手里攥着一块冷狗肉，啃了两口，咽不下去。
松林外面传来脚步声。踩在枯叶上，咯吱咯吱。我站起来，手按在刀柄上。雾里走出一个人影，矮个子，缩着脖子，怀里抱着一卷竹简。曹参。
“亭长。”曹参走到跟前，把竹简搁在地上。“萧何找到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在沛县城外。他不敢进城。县令发了通缉，城里贴满了告示。他一家老小还在城里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曹参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帛布，展开。帛布上密密麻麻写着字，是萧何的笔迹，工整，一笔一画。“这是萧何画的。沛县城防的布防图。哪个门几个兵，什么时候换班，哪段墙矮，哪段墙塌了没修。全在上面。”
我把帛布拿过来，翻开。字小，行距密。我认字不多，但城门、兵数、换班时辰，这几个字我认得。“萧何自己为什么不来。”
“他婆娘刚生。走不开。他说，等他把婆娘孩子安顿好，就来。”
“安顿到哪。”
“他老家。沛县东边，洪泽湖边。有个旧宅，是他爹留下的。他想把婆娘孩子送过去，然后来找你。”
我把帛布折好，揣进怀里。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，沛县的粮册、户籍册、壮丁名簿，他正在抄。抄完了带出来。秦宫那份，被秦兵烧了。他手里这份，是沛县独一份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松林边上。雾散了些，能看见山脚下的官道，一条白线，往东去。官道上没人，但远处有烟，从沛县方向升起来的，细细的，被风吹歪。我看了两息。
“曹参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回趟沛县。接吕雉和娃。送到洪泽湖，跟萧何的婆娘搁一块。”
曹参顿了一下。“亭长，沛县城门查得严。进出都要路引。我没路引。”
“你有。”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印绶，递过去。亭长的印绶，铜的，上面刻着“沛县亭长”四个字。“拿着这个。进城的时候，就说县里派你出公差。出城的时候，把吕雉和娃搁在牛车上，上头盖草。城门兵要是问，就说送葬。”
曹参接过印绶，攥在手里。“送葬。”
“沛县每天都有人死。城门兵不会细查。”
曹参把印绶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，往山下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亭长。吕雉要是不肯走呢。”
“你跟她说，刘邦反了。秦律灭族。她留在沛县，早晚被抓。她走了，娃能活。”
曹参没再问。他往山下走了。脚步声踩在枯叶上，越来越远。松林里又安静下来。
日头升到松林顶上了，雾全散了。夏侯婴从山背后转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只野兔，兔子还没死透，后腿一蹬一蹬。他把兔子搁在地上，从腰间抽出刀。“亭长。樊哙回来了。”
樊哙从松林后面走出来，肩上扛着一卷草席。他把草席搁在地上，解开。里面是一把剑，铜柄的，剑鞘上刻着云纹。“城北周勃给的。他说，这把剑是沛县武库里的，秦兵没来得及收走。周勃说，他认识沛县所有吹鼓手。吕雉和娃现在在城东她娘家。她娘家隔壁，住着个卖布的，是周勃的亲戚。周勃说，吕雉这几天没出门，但窗户开着，晾着娃的尿布。”
我蹲下来，把剑从草席里抽出来。剑鞘上的云纹被日头照着，亮了一下。我把剑抽出来。刃口磨得光溜，映着我的脸。我把剑收回鞘里，搁在膝盖上。夏侯婴把野兔剥了皮，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火上，滋啦响。樊哙蹲在旁边，用刀割了一块兔肉，搁嘴里嚼。
“亭长。沛县那边，有人传话。说陈胜的人打到了陈县。陈胜称王了，国号张楚。沛县的年轻人，有不少跑出去投陈胜了。”
“投了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城东王屠户的儿子跑了。城西李铁匠的徒弟也跑了。跑了七八个。”
我攥着剑柄，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。笃，笃。“樊哙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明天回沛县。找周勃。让他把沛县能打的人拢一拢。屠户、铁匠、吹鼓手、赶车的。别动，先拢。等我信。”
“什么信。”
“曹参把吕雉和娃接出来，我就回沛县。”
樊哙把兔肉咽下去，用袖子抹了嘴。“亭长，你回沛县，县令抓你。”
“县令抓不住我。萧何画了图。城防的底，我手里有。沛县的人，我手里也有。我回去，是拿沛县。”
夏侯婴把烤好的兔肉递过来。我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肉嫩，比狗肉好嚼。我嚼着肉，看着山脚下的官道。官道上，从东边来了一队人，骑马的，十几个，往西去了。旗子扛在肩上，旗布被风吹得翻卷。是秦兵。他们走过去了，官道又空了。
我把兔肉吃完，骨头扔进火里。站起来，把剑别在腰间。走到松林边上，往山下看。沛县的方向，日头照着，屋顶灰蒙蒙一片。我看了很久。风从山上灌下来，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。然后我转过身，走回松林里。
“夏侯婴。把你的马备好。曹参一回来，我就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