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沛县西边，官道边上，天黑了。雨从午后开始下，一直没停。路上全是泥，车辙印被水泡成了沟，沟里的水往两边溢。路边一间亭舍，土墙草顶，门板半歪着，里面点了一盏油灯，灯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晃。
我坐在亭舍里，面前搁着一碗酒。酒面上浮着一层油花，喝了一口，酸的，兑了水。身上穿着亭长的短褐，湿了半边，贴在肩上，凉。案上放着一卷竹简，是县里发下来的公文。公文上写着：沛县押送囚犯三十七人，往骊山，明日启程。
我把竹简推开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亭卒从外面进来，缩着脖子，头上顶着草帽，帽檐滴着水。“亭长。人到了。三十七个，关在后院。有个病的，躺在地上，起不来。”
“病的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姓周，沛县城的，偷了东街王屠户的肉，判了半年。”
“什么罪。”
“偷肉。”
我又喝了一口酒。酸酒从嗓子下去，烧到胸口。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雨比刚才小了，屋檐还在滴水，滴在青砖上，啪啪响。后院传来一阵咳嗽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走，看看。”
后院靠墙蹲着三十几个人，手绑着麻绳，身上淋透了，嘴唇发紫。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人，蜷成一团，咳得肩膀一耸一耸。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，瘦得脱了相，正拿袖子替躺着的人擦脸。
我走过去，蹲下来。躺着的人睁开眼睛，眼白黄黄的，嘴唇干裂。“亭长……我不行了。你让我死在这儿吧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周……周老三。”
“哪里人。”
“沛县城东。婆娘还在家，娃才两岁。”
我站起来。雨又下大了，灌进后院里，地上的水洼被雨点砸得直冒泡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蹲着的囚犯。三十几个人，有的年轻，有的中年，有的跟周老三一样病歪歪的。他们看着我。我也看着他们。
瘦个子凑过来，压低嗓子。“亭长。去骊山的，十个有九个回不来。这雨下得路都看不清，走到骊山，人不死也脱层皮。”
我没理他。走到亭舍前面，把竹简拿起来。公文上写着：沛县亭长刘邦，押送囚犯三十七人，赴骊山服役。途中如有逃逸，唯亭长是问。
我把竹简卷起来，塞进袖袋。然后走到后院，站在雨里。
“解开。”
亭卒愣了一下。“亭长，你说什么。”
“解开绳子。所有人。”
亭卒没动。我走过去，从他腰间抽出刀，割断了最近那个囚犯手上的麻绳。囚犯愣住了，手垂下来，看着绳子落地，没动。
“解开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“都解开。”
亭卒反应过来，跑过去，把绳子一个一个割断。三十几个人站起来了，有的还在愣，有的开始搓手腕。周老三还躺在地上，瘦个子把他扶起来，架着他往外走。
“你们听着。”我站在雨里，雨水顺着脸往下淌，灌进领子里，冰凉。我抹了一把脸。“往南走，有山。山里秦兵找不到。愿意回家的回家，愿意跟我走的，跟我走。”
没人动。三十几个人站在雨里，看着我。瘦个子第一个动了，他架着周老三，往南边的山方向走。后面的人跟着走，有的快，有的慢。雨幕里，人影一个一个消失了。
亭卒站在我旁边，手在抖。“亭长，人都跑了。县里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你也走吧。回沛县，就说刘邦把人都放了，自己也跑了。”
亭卒没动。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把刀搁在地上，转过身，往东边走了。
亭舍里还剩那碗酒。我走进去，端起来，喝干了。碗底还剩一粒米，我用指头抹出来，搁嘴里嚼了。然后我把碗搁在案上，把竹简从袖袋里掏出来，搁在碗旁边。亭长的印绶我也解下来，搁在竹简上面。三样东西并排摆着：印绶、竹简、空碗。
我走出亭舍。雨还在下。往南是山，黑黢黢一片。往北是沛县，看不见灯火。我站在路口，雨水灌进鞋里，脚底冰凉。我伸出手，接了一把雨水。水从指缝漏下去。我攥了攥拳。
往南走。走了几步，听见后面有人喊。回头，亭舍门口站着一个人影。矮个子，缩着脖子，怀里抱着一坛酒。
“亭长！”那人跑过来，雨水溅了一身。跑到跟前，把酒坛塞进我怀里。“你跑了，我怎么办。”
是夏侯婴。县里养马的。我抱着酒坛，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全是水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听说你押人走了，我就跟着。躲在亭舍后面，看你放了人，我就等着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缺个养马的。”
我抱着酒坛，看着他。雨小了，屋檐还在滴水。我转过身，往南走。夏侯婴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踩着泥，深一脚浅一脚。酒坛在怀里晃，酒在里面咣当响。走了半里路，我停下来，把酒坛打开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烈的，辣嗓子。我把坛子递给夏侯婴。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呛得咳嗽。
“沛县的人，你熟。”我说。“明天你回趟城，把曹参叫来，樊哙也叫来。”
“叫他们做什么。”
“跟他们说，我刘邦反了。”
夏侯婴把酒坛搁在地上。他站直了身子，抹了一把脸。“他们要是问，反什么。”
“反秦。反徭役。反骊山。”
夏侯婴沉默了一息。他把酒坛捡起来，塞进怀里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往东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山脚下。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道灰白的光，照在山脊上。山上的树黑黢黢的，风一吹，树梢晃动，沙沙响。我把手揣进袖里，摸到那卷竹简。公文上的字洇了雨，墨迹洇开，糊成一团。我把竹简掏出来，看了一眼。然后把它撕了。竹片撕成两截，扔在泥里。
我往山上走。脚底下是湿的，草叶上的水珠子打湿了裤脚。走了十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。亭舍的灯灭了，远处的官道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我转过身，继续往山上走。风灌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走得远了，山上安静下来，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。我把手揣进袖里，摸到了那块印绶。我没扔。揣着它往山上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