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淮阳城外,张家老宅地窖。窖口盖着木板,板上压了一块石头,石头上结着霜。我蹲在窖底,把最后一卷竹简码上摞,油布盖好。手指上全是灰,指甲缝里嵌着黑的。灯搁在脚边,灯苗黄黄的,照着窖壁上的水珠,一颗一颗,亮晶晶的。
窖里潮,被褥搁久了,返潮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我把褥子卷起来,塞进墙角,用油布裹住。然后坐下来,背靠着墙。墙是青砖的,凉,隔着袍子往骨头里渗。我把手揣进袖里,手指碰到那块玉。玉是温的,贴着心口揣了几天,捂暖了。
窖口传来脚步声。木板被掀开,一道光漏进来,照在台阶上。老管家的脸出现在窖口,皱着眉,往下看。“公子,王二回来了。”
“让他下来。”
王二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他比走的时候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脚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站在窖底,手垂在身侧,指头没动。
“公子。博浪沙找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博浪沙在阳武县北,颍水边上。那地方靠河,水浅,河滩上全是沙子。秦始皇东巡,走驰道,必经博浪沙。驰道在河滩北边,一段直路,两边都是芦苇。”
“人找到了没有。”
“找到了。一个。姓沧,叫沧海君。原来齐国人,亡国之后,跑到博浪沙,在河滩上打鱼。他手里养了一个力士,能抡一百二十斤的铁锤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没人知道。沧海君从海上带回来的,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。养了十年了。长得高,比赵大高一个头。手大,指头粗,掌心全是茧。一锤能砸断牛脊梁。”
我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,蹲久了,酸。我走到台阶边上,把灯搁在台阶上,往上走。王二跟在后面。出了地窖,日头晃眼,照在院子里。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着霜,白了一截。赵大蹲在廊下,锤搁在脚边,手里攥着一块磨石,磨锤刃。磨石上淌着水,混着铁屑,灰黑灰黑的。
“赵大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锤好了没有。”
赵大把锤举起来。锤头黑乎乎的,锤刃被磨过了,亮了一截,刃口泛白。“好了。一百二十斤,一分不少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攥住锤柄,提了一下。重。手臂上筋绷起来,肩上的旧伤扯了一下。我把锤搁回去。“走。去博浪沙。”
赵大站起来,把锤扛上肩。老管家从廊下走过来,袖着手,弓着腰。“公子。博浪沙在阳武县,往北过了颍水。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赵大跟我。王二带路。”
“公子,老宅这边……”
“地窖里那些竹简,你看着。潮了,就搬出来晒。晒完了,再搁回去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我转过身,往院门口走。赵大跟在后面,锤扛在肩上。王二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。三个人出了院门。日头升到槐树顶上了,照在淮阳城的街巷上。卖饼的支了棚,挑水的担了担,跟往常一样。
出了淮阳城北门,官道往北,过了颍水就是阳武县。走了两天。第一天宿在颍水南岸的一个小驿,三个人挤一间房,赵大守着锤,靠着墙坐了一夜。第二天天没亮就渡河。渡船是条旧船,船底渗水,船夫是个老汉,耳朵聋,喊他听不见,得用手比划。过了河,往北走,官道两边是一片荒地,荒草半人高,秆子枯了,风一吹,沙沙响,碎叶子落在肩上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到了博浪沙。河滩上果然全是沙子,细沙,踩上去软,陷脚。河水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水面宽,但浅,河底看得见石头。河滩北边,一条驰道,黄土夯的,路面硬,车辙印一道一道,压得深。驰道两边,芦苇密,秆子高,过了人头。风从河面上来,灌进芦苇丛里,芦苇荡过去,露出一片灰白的天。
王二蹲在驰道边,手往芦苇丛里指。“公子,沧海君在河滩上打鱼。往西走,一里地,有一间草棚。”
我沿着驰道往西走。赵大扛着锤跟在后面。芦苇丛里有一条窄道,是踩出来的,草倒向两边。走到尽头,河滩上支着一间草棚,棚顶盖着苇箔,四根木头柱子插在沙子里。棚前搁着一条破船,船底朝天,两个汉子蹲在船边上补网。一个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深,手背上全是裂口。另一个二十来岁,坐在地上,背靠着船,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,指头粗壮,指节像竹节。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我走到棚前,站定。老汉子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那个年轻人没动。
“找谁。”
“找沧海君。”
老汉子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赵大。“你是谁。”
“张良。韩国人。”
老汉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年轻人。年轻人把麻绳搁下,站起来。他比赵大高一个头,肩宽,手大,垂在身侧,指头粗得像小萝卜。他站在老汉子身后,没说话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借你的力士。”
老汉子把手里补网用的针搁下。“你借他做什么。”
“打一个人。”
“打谁。”
“秦始皇。”
老汉子没接话。河滩上的风灌过来,吹得苇箔哗哗响。他看了我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那个年轻人说:“你看呢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他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他比我高两个头,影子罩着我。他伸出手,在我肩上拍了一下。手重,拍得我肩上的旧伤一麻。他把手收回去,开口了。
“锤呢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多重。”
“一百二十斤。”
年轻人走到赵大面前,伸出手。赵大把锤递过去。年轻人接过来,单手提了一下,在手里颠了颠。锤头在他手里,像一根木棍。他把锤搁在地上,走到驰道边上,蹲下来。他的手指在驰道的黄土上摸了摸,又往东边看,驰道一直往东,穿过芦苇丛,消失在河滩尽头。
“驰道在这,驰道东边三里,有一个弯。弯道两边都是芦苇。车走到弯道,马要慢下来。我蹲在芦苇里,锤搁在腿上。车来了,马慢了,我站起来,一锤砸车顶。”
他站起来,转过头看着我。“你坐哪辆车。”
“我不坐车。”
“你站哪。”
“我站在芦苇里。你砸车顶,我烧车。”
年轻人看着我的眼睛。他看了两息。“秦始皇的车上,有铜顶。铜顶厚,一锤砸不穿。”
“一锤砸不穿,两锤。锤在你手里,砸几下,你说了算。”
年轻人把锤捡起来,递还给赵大。他的手在锤柄上多握了一息,才松开。他转过身,对老汉子说:“君上。我去。”
老汉子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补网用的针重新拾起来,继续补网。针穿过麻绳,一收一放,网眼一个一个合上。他的手很稳,没抖。
我站在草棚边上,看着驰道往东延伸。驰道尽头,日头落下去了,天边剩一道红边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气。我把手揣进袖里,摸到那块玉。玉温着,贴着心口。我攥了一下,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