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淮阳城外，张家老宅后院。日头升到槐树顶上了，树杈光秃秃的，影子落在青砖上，枝枝丫丫，像一张干裂的网。赵大蹲在石臼边上，手里攥着一把锉刀，锉锤柄。木屑一层一层落下来，堆在脚边。他锉一会儿，用手掌摸一下，再锉。指肚上的茧贴着枣木，沙沙响。
我坐在廊下，案上摊着韩国旧籍。户籍册、兵册、粮账，一卷一卷翻过去。翻到兵册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父亲的名字还在，张平。两个字，墨迹旧了。我看了两息，翻过去。
老管家从院门口进来，袖着手，弓着腰。走到廊下，站住。“公子，城西的宅子卖了。价钱比市价低了两成。买主是南阳来的，姓陈，做盐的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搁在案上了。”
“你去把卖宅子的钱，分三份。一份给赵大，买铁。一份给李成，凑人。一份留着你使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，退下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，越来越远。
赵大锉完了锤柄，站起来，把锤搁在石臼边上。锤头朝下，柄朝上，枣木的颜色发红，被日头照着发亮。“公子，锤好了。要不要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。”
“试抡。看顺手不顺手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石臼边上。蹲下来，攥住锤柄。锤柄粗，虎口撑得开，拇指扣上去，指肚压着木面。我把锤提起来。重。一百二十斤，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，胳膊一沉，肩上的旧伤扯了一下。我把锤举到胸前，停住。锤头黑乎乎的，铁面被日头照着，没反光，吸光。我抡了一下。锤头从胸前抡到头顶，再往前砸。砸在石臼上。石臼裂了一道缝，碎石溅出来，打在青砖上，啪啪响。锤头弹了一下，震得我虎口发麻。
赵大站在边上，没动。“公子，抡得动。”
“抡得动。”
“但准头不行。砸石臼可以，砸人不行。”
我把锤搁回石臼边上。手心里全是汗，虎口那道震出来的红印还没退。“我知道。所以要找人。”
赵大弯腰，把锤捡起来，搁在廊下的长凳上。“公子，锤搁这儿。铁也够。再打一把备用，我三天就能打好。”
“不用。一把够了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，退出院门。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咚咚响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没看他。我把案上的户籍册重新翻开。翻到韩成那一页。韩成两个字，墨迹旧了。我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把户籍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
日头偏西了。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这回不是老管家，也不是赵大。脚步声碎，快，带着喘。我抬起头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二十来岁，瘦，矮，穿着一身短褐，袖口挽到肘弯，脚上没穿鞋，光着脚，脚背上全是泥。他扶着院门，喘气，嘴张着，脖子上的青筋突出来。
“公……公子。李三让我来的。”
我站起来。“进来。”
那人走进院子。他走两步，膝盖软了一下，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扶着廊柱站稳，喘了几口气。“李三在城西被秦兵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前日。他在城西酒肆找人，一个韩国旧人认出了他，告了官。秦兵把他抓了，关在淮阳牢里。”
我把案上的青铜剑拿过来，攥在手里。剑鞘上的云纹被日头照着，亮了一下。我看着那人。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王二。原来在新郑仓扛粮的。李三找我，让我来报信。”
“牢里几个人。”
“三个。两个秦兵，一个牢头。”
我把剑搁下。“管家。”
老管家从廊角走出来。“公子。”
“你去把赵大叫来。让他带着锤。”
老管家顿了一下。“公子，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劫牢。”
老管家的手攥住了袖口，指头攥得发白。“公子，淮阳牢里有守军。劫牢，就是明着反。”
“李成在里面。他拿着那块玉。玉在，人在。玉丢了，韩国的旧人就不认了。”
老管家没接话。他看着我，看了两息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袖着手，弓着腰，走出院门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王二还扶着廊柱，喘着气。“公子，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歇着。带路就行。”
王二靠着廊柱坐下来。他的脚背上全是泥，泥里嵌着碎石子，扎进肉里，渗出血珠子。他把脚蜷起来，用手掌擦了一下。我没管他。我走到长凳边上，把赵大搁在那儿的铁锤拿起来。锤柄在掌心里握实了，枣木粗粝，硌着虎口。我把锤搁在廊下，走进屋去。
案上那堆竹简还摊着。我把最上面那卷兵册拿起来，翻到父亲名字那一页。张平。两个字。我看了两息，把兵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然后我从墙根箱子里抽出那把青铜剑，抽出半截。刃口映着我的脸。额头上那条新痕还在。我把剑收回鞘里，别在腰间。
赵大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，肩上扛着铁锤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他没说话，走进来，站到廊下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出了院门。王二走在前面，光着脚，踩着土路，步子碎但快。赵大走在中间，锤扛在肩上，锤头朝后。我走在最后，腰间别着剑，袍角被风掀起来，露出里面扎着旧布的肩伤。淮阳城的日头落山了，天边剩一道灰红。街上的铺子关了门，门板一扇一扇闩着。卖饼的收了棚，挑水的歇了担。巷子里只有我们三个，脚步踩在石板路上，咚咚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