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新郑城外,官道边上,天刚擦黑。我和李三蹲在一丛枯芦苇后面,芦苇秆子干透了,风一吹,哗哗响,碎叶子落在肩上,扎人。远处是新郑仓的围墙,夯土的,两人多高,墙头上插着秦旗,红底黑字,被风扯得猎猎响。
“公子。”李三压低嗓子,手指从芦苇缝里伸出去,指着围墙东头。“东墙往里数第七根梁。梁底下第三块砖。”
“墙外头呢。”
“墙外头是一条水沟。沟通到仓里的排水渠。渠口有铁栅栏,但栅栏底下,淤泥堆了三年,没人清。”
我把芦苇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围墙根底下,果然有一条水沟,沟沿长着荒草,水是黑的,漂着枯叶。沟从墙根伸出来,往东边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你进过暗仓没有。”
“进过。韩成走的时候,我跟着进去搬过粮。后来秦人来了,我把账本烧了,暗仓的事,再没跟人说过。”
“铁栅栏底下,能爬进去吗。”
“能。口子不大,瘦人能钻。”
我站起来。袍角上沾了芦苇碎叶,我伸手掸了掸。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李三拉住我的袖子。“公子,我去。我熟。”
“你熟,你带路。”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。“我跟在你后面。”
两个人猫着腰,沿沟沿往东走。沟底的淤泥发臭,混着水草的腥气,往鼻子里钻。走到围墙拐角,李三蹲下来,手指在沟沿上摸。摸到一块石头,他掀开,底下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的铁栅栏歪了一边,底下空着一截,淤泥堆在边上,黑糊糊的。
李三侧着身子,先把脚伸进去,再缩腰,再低头,整个人钻了进去。我跟在后面。铁栅栏的断口刮着我的肩,袍子扯了一道口子。泥水浸到膝盖,冰凉,往骨头里钻。洞不深,三步之后,脚底下踩到硬底,是仓里的青砖地。
李三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了一下。火苗亮起来,照着一间窄室。窄室不大,四面青砖墙,头顶是木梁。梁上结着蛛网,网上挂着干死的虫。墙角码着几摞空麻袋,霉烂了,摊在地上。正中间地上,有一块青砖比别的砖新,砖缝里填着灰泥,没填实。
李三把火折子递给我,蹲下来,手指抠住砖缝。抠了两下,抠不动。他从腰里抽出一根铁钉,撬进砖缝,一使劲,砖翘起来。他把砖搁在一边。底下是一个方口,方口里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他伸手进去,摸了一下,抓出一把谷子。谷子黄澄澄的,颗粒饱满,在火折子的光里发亮。
“公子,还在。两万石,一颗没动。”
我把火折子凑近方口。方口底下是一个深坑,坑底堆着谷子,堆到离口子三尺的地方。谷子上面盖着一层干草,草上落着灰。我把手伸进去,抓了一把,凑到鼻子跟前。谷子有股陈味,但没霉。我把谷子放回去。
“把口子填上。”
李三把砖塞回去,用脚踩实。我把火折子吹灭。两个人蹲在黑暗里,等眼睛适应。窗外有巡夜的梆子声,笃,笃,笃,从远到近,又走远了。
“公子。”李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。“两万石粮,够三千人吃三个月。但粮在这,人不在。韩国的旧人,散的散,藏的藏。凑不齐人,粮就是死粮。”
“凑得齐。”
“怎么凑。”
“你去凑。城东盐市,城西酒肆,城南铁匠铺,城北客栈。韩国的旧人,你比我熟。你去找。找回来一个,算一个。”
李三沉默了一息。“公子。找回来的人,吃什么。”
“吃暗仓的粮。一天一升,够吃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人凑齐了,粮就不白搁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呢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,再说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过来。“公子,这个你拿着。韩成走的时候,留下的。他说,将来有人来取粮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我接过布包,解开。里面是一块玉,青白色的,半个巴掌大,玉面上刻着一个“韩”字。玉是凉的,指头贴上去,寒气往骨头里钻。我把玉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:复国。我把玉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原路退回去。李三先钻出去,我跟在后面。泥水再次浸到膝盖,铁栅栏的断口又刮了一下我的肩,这回刮的是另一边。出了洞口,冷风灌过来,芦苇的碎叶子打在脸上。李三把石头搬回去,堵住洞口。两个人沿着沟沿往回走,猫着腰,踩在枯草上,尽量不出声。走到官道边上,李三停下来。
“公子。你回淮阳。我去找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好走。人多,招眼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少则一个月,多则两个月。找齐了,我去淮阳找你。找不齐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矮矮的,瘦瘦的,手背上那道疤被月光照着,白了一截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李三。”
“我是问,原来的名字。”
李三沉默了一息。“李成。韩成的成。”
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,递给他。“这个你拿着。找人用的。他们认得这块玉,就跟你走。”
李三把玉接过去,攥在手里。他的手在抖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把玉揣进怀里,弯下腰。“公子。你等我。”
他转过身,往东边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快,靴底踩在官道上,声音闷闷的,越来越远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官道两边的枯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,碎叶子落在肩上,扎人。
我转过身,往西走。淮阳在西边,走回去要两天。路上没人,月光照着官道,白晃晃的。我走了半里路,停下来。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。玉给了李三,怀里空了。但胸口的位置,还留着那块玉硌出来的浅印,指头按上去,能摸到。我把手收回来,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我又停下来。蹲在路边,从袍角撕下一块布,把肩上那道口子扎住。布条勒进肉里,疼。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还行。我继续走。月亮偏西了,影子在脚下拖得老长。官道两边的田地里,麦茬子戳着,灰白灰白的,像一层薄霜。风灌过来,带着麦茬的干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冷气从鼻子走到肺里,凉得太阳穴发紧。
我走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到了淮阳城外。老管家站在城门口等着,袖着手,弓着腰,看见我,迎上来。
“公子。赵大的锤打好了。搁在后院。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往张家老宅走。路上有了人,挑水的,赶车的,卖饼的。日头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,照着淮阳的街巷。我走在人群里,肩上的布条被日头照着,渗出一层暗红。我没管它。
到了老宅,我推开院门。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,赵大蹲在石臼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锉刀,正在锉锤柄。石臼边上搁着一把铁锤,锤头黑乎乎的,锤柄是枣木的,新锉过,木屑还堆在柄根。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伸手摸了一下锤头。铁是凉的,锤面磨得光溜,没有砂眼。我攥住锤柄,提了一下。重。一百二十斤,实打实。
“好锤。”
赵大抬起头。他眼里有血丝,昨夜没睡。“公子,锤打好了。但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锤是好锤。但抡锤的人,得找。一百二十斤,不是谁都能抡。”
我把锤搁回石臼边。站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老管家跟在后面,袖着手,弓着腰。走到门口,我停下来。
“管家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你去把城西的宅子也挂出去。降价。卖得快些。”
老管家顿了一下。“公子,宅子卖了,你住哪。”
“住地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