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淮阳城外，张家老宅的后院。案上搁着一卷竹简，竹简上是韩国的户籍册，最后一页盖着韩国相国的印。印文已经模糊了，印泥干裂，翘起一层薄皮。
我坐在案前，手指按在印文上。指肚碰到干裂的印泥，碎屑掉下来，落在竹片上。我把碎屑吹掉，把竹简合上，搁在案角。案上还有一堆竹简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从案面堆到地。全是韩国旧籍。田契、奴籍、兵册、粮账。韩国的底，全在这间屋子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管家推门进来，袖着手，弓着腰。“公子。田产挂出去了。城西的二十顷水田，城东的铺子，城南的宅子。都挂了。”
“价钱呢。”
“市价。没人敢买。”
“降价。”
“公子，那是老爷留下的……”
“降价。”
老管家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案上那堆竹简，又看了看我。“公子，你把田产卖了，奴仆遣了，宅子抵了。你想做什么。”
我把竹简拿起来，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老管家接过来，展开。竹简上是韩国末年的户籍册，密密麻麻写着姓名、田亩、赋税。他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停住了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韩亡，三年，无主。
“公子。这册子……”
“秦灭韩，三年了。韩国的地，变成秦国的郡。韩国的人，变成秦国的民。韩国的律，变成秦国的律。这册子上的名字，有的死了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改了姓，换秦名。剩下的，没人管。”
老管家把竹简合上，搁在案上。他的手在抖，指头攥着竹简边角，攥得发白。“公子，你想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一个能举起铁锤的人。”
老管家后退了一步。他的靴底蹭着青砖，发出沙沙的响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“你怕了。”
“公子，秦国的律，谋反者夷三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韩国的律，你记得多少。”
老管家没接话。他看着案上那堆竹简，看了很久。“公子，老臣在张家四十年。你祖父当相国，我跟着。你父亲当相国，我跟着。你生下来，我抱过。你现在要拿全家去赌。”
“赌什么。”
“赌一条命。”
“谁的命。”
老管家没说话。
我把案上那卷户籍册重新拿起来，翻开。韩国的名字，一个接一个。我看了两页，合上。“管家。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你回老家去。我给你置几亩地，够你养老。你走吧。”
老管家跪下来。他跪在青砖上，额头触地。“公子。老臣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，就听我的。”
“听。”
“你去把城东铁匠铺的赵大找来。他打了一辈子铁，手上有茧。你问他，能不能打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铁锤。要大的。一百二十斤。”
老管家抬起头。他的眼眶红了，眼泪在眶里转，没掉下来。他站起来，袖着手，弓着腰，退出门去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，越来越远。
我坐在案前，把韩国旧籍一卷一卷翻开。田契、奴籍、兵册、粮账。韩国的底，一页一页，从我手指底下过。翻到兵册的时候，我停住了。兵册上有一页，写着韩国末年的驻军名录。最后一行，是一个名字：张平。我父亲。他当过韩国相国，秦灭韩那年，死在任上。死因：病。但我记得他死的那天晚上，有人来报信，他看完帛书，咳了一口血，第二天就没了。
我把兵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站起来，走到墙根。墙根搁着一口箱子，箱盖上落着灰。我掀开箱盖，里面是父亲的遗物。朝服、印绶、竹简、一把剑。剑是青铜的，剑鞘上刻着韩国的云纹。我把剑抽出来，刃口磨得发亮，映出我的脸。我把剑收回鞘里，攥在手里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老管家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，矮壮，肩宽，手大。指节粗得像竹节，掌心上全是厚茧。他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先弯腰行了个礼。
“公子。”
“进来。”
赵大走进来。他的脚大，靴底踩着青砖，咚咚响。他站在案前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头没动。
“你打铁多少年了。”
“二十五年。”
“能打铁锤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要大的。一百二十斤。”
赵大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竹简上，又落在墙根那口箱子上。他没问为什么。“能打。但一百二十斤的铁锤，一个人抡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抡不动，就打不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公子要打，我就打。但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给谁。”
我把剑搁在案上。剑鞘碰到竹简，哐的一声。“打给一个能用它的人。”
赵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剑，看了两息。然后他弯下腰。“公子，铁锤我打。但铁要好铁。城东的铺子，铁不纯。要纯铁，得去宛城买。宛城的铁，是韩国的旧铁，秦人没运走。”
“你去买。钱从张家出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，退出去。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咚咚响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没看他。我把案上的兵册重新翻开，翻到父亲的名字。张平。两个字，墨迹旧了，笔画粗，收笔的地方有一点洇。我伸出手，指肚按在名字上。墨迹干了，压不出印。我按了一会儿，把手收回来。
老管家还站在门口。他袖着手，弓着腰，没动。
“管家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你去把剩下的竹简搬到地窖去。别潮了。”
“公子，那些册子，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，走进来，抱起一摞竹简，往地窖走。他的背驼了，抱着竹简的时候，整个人往前倾，像一捆被风吹弯的芦苇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然后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后院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树底下搁着一口石臼，是父亲当年练剑用的。石臼上落着灰，灰上印着鸟爪的痕。我推开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带着秋末的凉。我深吸了一口。然后我把窗关上。木框合拢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回到案前，坐下来。案上那卷兵册还摊着，翻在父亲的名字那一页。我把兵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然后我拿起那卷韩国户籍册，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：韩成。韩国末代公子。秦灭韩之后，韩成跑了。跑去了哪里，没人知道。但我记得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韩成若在，韩不亡。
我把户籍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站起来，走到墙根，把箱子盖合上。箱盖上的灰蹭在我手上，灰扑扑的。我把手在袍角上蹭了蹭。然后我走到门口，推开一条缝。廊下没人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，一片一片，落在青砖上，没人扫。
我关上门。回到案前，坐下来。手指按在竹简上，竹片凉。我把手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。膝盖上的袍子磨出了毛边，线头翘着。我用指甲把线头掐断。断了，线头掉在地上，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