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回东京。渗入国会的地板,渗入内阁官邸的地毯,渗入电视台的演播室。每逢竞选,总有政客来殿前打卡;每逢邻国庆典,总有阁僚的供词含糊其辞。黑水最擅长的事不是咆哮,是稀释,把“侵略”稀释成“进入”,把“屠杀”稀释成“混乱”,把“战犯”稀释成“逝者”。稀释到最后,连它自己都快信了。
然后渡海。落在金山卫的滩涂,落在松江、青浦的旧战场,落进苏州河与黄浦江之间的泥滩。这条走廊它生前用军队走过,死后改用记忆污染再走一遍。
它最毒的招从来未必是说谎,也可以是让你懒得听。不求你相信它的版本,只求你对一切版本失去兴趣——“都过去那么久了”、“提这个有什么用”、“下一代不该背负这些”。每一句疲惫的劝解,都是它递到人们嘴边的一勺黑水。
对岸若有一代人忘记,它的空洞就小一分,但历史的空洞就大一分。
再南下。漫过苏门答腊的橡胶园,漫过马尼拉的帕西格河。在那里,它的账至今无人替它偿还。二战日军在东南亚的罪行,清算得远不如东亚彻底。无人偿还的债,是它为自己窖藏最久的酒。
受害最深的,是它栖身的国家本身。
它想吃掉的不仅仅是邻国的明天,首先吃的是自己国家的清醒。一个民族把战犯供上神坛,等于在自家地基里灌进一层空心的壳。楼可以盖得很高,广告可以拍得很美,城市可以亮如白昼,可地基是空的。
它对此毫不在意。
魉没有祖国,只有食槽。
供奉者魂不宁。神社的香火,是养料,也是囚笼。参拜者的祈愿、政客的鞠躬、右翼的招魂,每一缕香火都在喂养它,也在塑造它。它不再是武藤章,它成了某种象征,某种符号,某种幽灵。
戾气积聚形不灭。
神社的屋檐下,轮廓是模糊的、扭曲的、似人非人的。在雾中若隐若现,时而像军人,时而像骷髅,时而像一团蠕动的蛆虫。一种既不在地狱、也不在天堂、更不在人间的存在。
它转身,看到一群模糊的身影,那些同样在靖国神社的军国主义者的灵魂。他们穿着军装,面容扭曲,跟它一样变成了诡异的形态。
它奇异般地领悟到,自己被供于香火里,被无数参拜者的气运与灵息滋养,被全日本的国运喂养。
魉可不会对这样让自己舒适的事情产生好奇,然后问一句:“我们这样是对的吗?”也不会觉得欺骗了参拜者,只会觉得参拜者自愿来参拜,自愿献上信仰,自己只是接受而已。
每次参拜后,那人的灵魂都会少一块。良知、羞耻、人性,一块块被魉吞噬。不懂历史,不懂战争,只是跟着鞠躬,成了“不知情的帮凶”,也可能是不愿面对真相的帮凶。
它发现,参拜者的气运和灵息确实是他最好的养料。
每当有政客来参拜,它吸收到的是权力欲和野心。这些能量让它感到一种膨胀的满足。每当有军官来参拜,它吸收到的是军国主义和好战情绪。这些能量让它感到一种狂热的兴奋。每当有普通市民来参拜,它吸收到的是盲目的信仰和从众心理。这些能量让它感到一种温暖的舒适。
为什么会这样?
因为它在每一次否认、每一次篡改、每一次美化、每一次“忘记”中。危害的,不仅是日本,还有所有被日本侵略过的土地。因为它的存在,历史被扭曲,真相被掩埋,正义被亵渎。中国人民的苦难,菲律宾人民的苦难,印尼人民的苦难,都被这魉的阴影笼罩。
历史与真相没有被记住,而是被遗忘了。
遗忘,是最大的苦难。
当年的血债至今无人偿还。无人偿还的债,不就是它最可口的陈年佳酿?
如今,若去靖国神社那座殿,白日里什么也看不出。金漆、白幔、献灯、绘马,参拜者鱼贯而入,鞠躬,合掌,神情平静得像去医院探望一位普通长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