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的名字很多——否认、篡改、轻慢、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”。
清晨第一批参拜者踩上苔藓,谁也看不见,但黑水已顺着鞋底、裤脚、电车扶手、自动贩卖机的按钮、教科书的书脊、电视屏幕的微光,流回人间。
第六变,饱而愈饥。
吃得久了,它发现一个可怕的规律,香火带来的饱足一次比一次短。
起初饱三年,后来饱一年,后来几个月的工夫就开始空。空洞在长大,所有吞进来的舒适,都只是为了暂时填满绞索勒出的那个洞。洞越填越清晰,因为它填进去的是别人的灵息、别人的国运,唯独填不进它自己欠下的东西。
它的饱,是假的;它的饥,是真的。它成了一台永远喂不饱的机器,而饲料,就是别人的命数。
第七变,像人。
这是最后一变,也是最危险的一变。
随着香火与国运的长年灌注,它越来越“像人”,会疲惫,会沉默,会在霜夜的屋檐下显出几分可怜相,一个被时代辜负的老人也未必比得上。它的脸越来越无害,它的形态越发体面,它离“战犯”两个字越来越远。
但它颈上的绳痕没有淡,影里的针没有少,渗水的袍角也没有干。
魉修到至高境界,不一定是獠牙毕露,而是让你看见它时,不忍心。
他的食物还列成菜谱。
它的食谱固定为三样,样样对应,账目分明。
第一样:参拜者的灵息。
每一张在牌位前俯身合掌的面孔,都喂它一分,也都付出一分。魉从不白吃,这是它比魅更毒的地方。
请看这座殿前的众生相。
中学生结伴而来,在老师的带领下鞠躬,走出殿门时带走一层轻慢的雾。从此历史课本上的数字,在他们眼里都“可疑”起来。追问真相的热情,被雾浸成了“差不多就行”。
政客在选举前赶来,献上香火,交换选票,走时影子比进来时长了一寸。那一寸是它对阳间的抵押。谁拿了它的好处,谁身后的影子就归它记账。
年迈的遗族拄杖而来,想念战死的亲人。它端出的却是毒蜜,甜在舌尖,烂在骨里。把“丧亲之痛”慢慢发酵成“怨怼”,让悲伤错投方向,恨不该恨的邻人,爱不该爱的过去。
最多数的是沉默的普通参拜者。合掌,投币,求个签,转身去赶电车。他们留下的供品是冷灰。冷灰,恰是它最耐烧的燃料,灰的好处是无味,烧的时候连它自己都不觉得在吃。
第二样,国运。
一国之运如江河,浩浩汤汤。它伏在香火汇成的暗渠里,仰着头,一日一日地啜,喝得不多,但从不间断。反正地狱暂时收不到它,它有的是时间。
被啜走的部分,会在阳间显形,被排进大海的水,被改得越来越薄的书页,谈判桌上无故强硬的措辞,邻国之间凭空生出的疑惧,还有整个民族面对历史提问时那种训练有素的回避。
人们只说:“世道变了。”。不知那是它的牙印,一排一排,细密如杭州湾登陆时滩涂上留下的靴印。
第三样,它自己的空洞。
前两样它吃得,这一样它咽不下,却必须永远吞咽。
牌位之内,锦衣之下,它的本体始终保持着绞刑那一瞬的尺寸。一具被绞索量过的躯体,一个永不合拢的空,所有吞进来的舒适,都只是往空里塞的填料。
这是它刑罚的最后一环,空洞在,刑罚在;填满的企图越努力,空洞越清晰。
它锦衣玉食,饱食终日,实则夜夜被自己的空,吊在绞架上。它的黑水在人间有固定的流路,恰好是它生前进军路线的倒放。
先回熊本。那里的山水记得这里送出去多少参与侵略战争的人,也听到把侵略改成报国,念得很响、很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