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事万物皆有其规矩。
前头说了,地狱也有规矩的。一条铁律:享人间血食者,不入冥府之籍。
不是说它无罪,是它的“罪籍”被人间的“神籍”盖住了。只要神籍一日不除,地狱之门一日难为它开。它应受的刀山、油锅、拔舌、万剐,居然被一纸“英灵”之名,无限期冻结。
地狱存在很久,所以规矩也很久、很硬,同时也可能代表着很旧,已经被某些人掌握了逃脱惩罚的规律。
绞刑架上的高呼,不是悔过,是执念。他不想下地狱,也不想再受苦,那一声“万岁”,是向人间发出的最后的信号,说他还会回来。
所以,武藤章的魂魄真的被退了回来,退回阴阳的夹缝里。
上不着天,因为它本就不是神;下不着地,因为它已不需要入冥;回不去战场,因为阳间的躯壳已烂;也进不得轮回,因为名在神籍,却罪业未消。
它卡住了。
卡住,是刑罚的开始。
身死而不散,是针对谁的惩罚?
老书里说,山川厉气郁结,遇香火而不散,久则成魉。魉是魑魅魍魉里最阴的一种。魅惑人,魑能以火食人,而魉是藏在山林水泽里的鬼怪,喜食水中腐蚀性肉类,装作水中异物,用影子外层淡薄的阴影蛊惑,常将人或动物,迷入水中,溺闭后将尸体拉入水底,供自己享用。它们都靠“被供起来”活着。
它的成形,经历了多重变化。
第一变,霜。
初时它没有形,只是绞刑索上散开的一缕凉气。巢鸭监狱那间行刑室的窗缝里飘出来,跟着押送的车,跟着混装骨灰盒的列车,跟着海风,一路飘回它名字被刻上的那座殿。它落在牌位后面,凝成霜。
殿里清晨石阶上那层扫不尽的白,就是它最初的自己。
因为绞刑那一夜的东京,恰好也是结了霜的夜。
霜是它的襁褓,霜里裹着它永不离身的第一件刑具。颈上一圈绳痕,虚虚地箍着,不收紧,也绝不松开。这是它全部“舒适”的定价,每一次松快,都以绳痕的存在为前提。
第二变,小儿。
香火吃得多了,霜开始聚拢。
古书里写魍魉“形如三岁小儿,赤黑色,赤目,长耳,美发”。它成形的样子一字不差。一个赤黑色的小东西,蜷缩在牌位后的阴影里。红眼睛,耳朵长,头发却生得极美,黑亮顺滑,似乎杭州湾黎明前最深的雾颜色相像。
这也是它的第二重本相,发美而蚀骨。
一张让人不忍下狠心的脸,是它讨食的全部本钱。谁的恨意对着这张脸发作,都会先软三分。它要的正是这一瞬间的软。
第三变,影重。
白天殿门大开,阳光照进来。有眼尖的参拜者会发现,某个牌位在日光下的影子比别的都重、都黑。影子脖颈处有一圈细痕。影子里还浮着密密麻麻细小的白点,撒了一把盐的颜色,也是这般。
那是数十万个没能回家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钉进它影子里的一根针。它每吞一顿香火,针就齐齐搅动一次。它吃得越饱,绞索收得越紧。
绞刑从未结束,只是换了频率。从零点十分的几分钟,改为一夜一夜的细水长流。这是它刑罚的轴心,并非免于受苦,而是获准反复暂停受苦,然后永远重新开始受苦。
第四变,锦袍。
香火一年年不断,小儿的躯体长成了成年人的形,更体面的变化随之而来。神官为它整理牌位,政客为它献上鲜花。它的“衣”一层层织就,傲慢织成冠冕,交易织成腰带,怨怼炼成护心镜,麻木烧成靴底。
居然衣冠楚楚起来。远远望去,眉目清朗,俨然一位体面的护国之神,与殿中其他牌位毫无二致。
好看的服饰,可以遮住穿在里头的赭衣。
第五变,渗。
只有深夜,它锦袍的下摆会渗出黑水。一滴,一滴,落在殿内木地板上,顺着木纹游走,渗进石缝,结成青灰色的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