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言伸手,两根手指夹住名册底下的通告单,用力一抽。
纸张摩擦,发出一声脆响。
江建军手背青筋暴起,一下抬起头。
苏锦言看着通告单右下角的省招办红印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江干事熟读名册,却没读透附则。”她指尖点在文件边缘,“《省统考考场特殊情况管理办法》第七条第三款。独立划定、无集中供暖的考场,允许社会考生自备符合安全标准的无烟炉具及御寒物资。考务组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。”
江建军扯开嘴角。
“哪来的炉子给你备?拿着鸡毛当令箭。”
苏锦言卷起通告单,塞进大衣口袋。
“你只管备好准考证签到表。”她转过身,冲身后的马卫国和陆小云扬了扬下巴,“走。”
没抱怨,也没跟他理论,三个人踩着没化尽的雪水离开报名点。
江建军盯着他们的背影,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走出两条街,陆小云腿脚发软,抓着苏锦言的袖子。
“嫂子,平房考场连窗户都是破的,三天考下来,手都得冻废,笔都握不住。”
马卫国搓着开裂的指关节,没吭声。
“去县武装部。”苏锦言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,挡住风。
“去那干啥?”陆小云愣住。
“拿煤,搬炉子。”
四十分钟后,武装部后勤大院。
干事周敏推开仓库铁皮门,合页吱嘎一声,刺得人耳根发麻。
三件军绿色长款大衣,四个军用水壶,一个生铁铸的行军炉,还有两大麻袋敲得细碎的无烟煤,全码在手推车上。
周敏拍掉手上的灰,掏出一本账册。
“陆参谋半个月前拍电报定的。账面从他下个月津贴里直接划扣,走的是特殊家属御寒物资额度。”她把账册推到旧木桌上,递过一根蘸水笔,“苏同志,签个字。”
苏锦言接过笔。
鼻尖一酸,来得毫无防备。半个月前,正是她刚把陆小云和马卫国拉进平房备考的时候。
那个男人远在千里外执行任务,连人影都摸不着,却把考场有多恶劣算到了,连文教局可能下绊子都算到了。
她在纸上签下名字,力透纸背。
周敏收起账册,又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昨天前线随给养车带回来的,托我当面转交。”
信封没贴邮票,边缘磨得起了毛,沾着泥水干掉后的灰斑。
苏锦言接过来,指腹蹭过那些粗糙的颗粒。
“谢谢周干事。”
推着满载物资的板车回到老巷子平房,天已经黑透了。
火炉烧得通红,水壶盖子噗噗往上顶。
陆小云趴在桌上默写最后一轮历史名词解释。马卫国攥着断了半截的三角板,跟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变式题死磕。
苏锦言坐在床沿,就着昏黄的灯泡拆开信封。
里头没有信纸,只有一块撕下来的烟盒硬纸板,背面写着字。
字迹刚劲,写得很急。
“大本营有你坐镇,我很放心。周敏处的物资不要省,冻病了麻烦。归期未定。”
两行字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视线挪到最后一行。
“不管局势怎么变,拿着笔别抖。我等你金榜题名。陆北辰。”
苏锦言捏着纸板的手指收紧,纸边硌进肉里。
她把那块烟盒纸板折成方块,妥帖地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。
起身,走到书桌前。
“大纲抽查。”她屈起食指,敲了敲陆小云的本子。
陆小云腰板一挺。
“时刻准备着!”
“简述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原理。”
“矛盾的普遍性是指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中,特殊性是指具体事物包含的矛盾各有其特点……”陆小云语速飞快,一个磕巴都不敢打。
苏锦言点点头,转向马卫国。
“老马。明天第一场理化。”
马卫国抬起头,满眼血丝。
苏锦言抽走他手底下的三角板,把一摞理好的空白草稿纸推过去。
“前面四十个小题,控制在四十五分钟内。不要纠结过程,直接写答案。卡壳的,三分钟算不出直接跳。时间全留给最后三道大题。”
马卫国双手接过草稿纸,重重点了下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这一夜,平房里的灯没熄过。
恢复高考的首日,大雪封城。
凌晨六点,街上铺着厚厚一层雪。
县一中门前黑压压的人群,把铁栅栏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知青、工人、社会青年。有人裹着两层破棉袄直哆嗦,有人手里攥着复习册子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锦言推着板车,走在人群最边上。
车上的黑色行军炉烧得正旺,两大袋无烟煤压得车轴吱呀响。
马卫国一身军用大衣,头戴护耳雷锋帽。陆小云也是同样的行头,手里提着四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。
三人走到哪儿,人群就往两边让出一条道。
“那是哪个单位的?考个试跟打仗似的?”
“那大衣是正经军品啊,这社会考生底子挺硬。”
窃窃私语里,苏锦言把车停在学校左侧那排废弃平房前。
门板掉了一半,窗玻璃碎成蜘蛛网,冷风顺着窟窿往里灌。
江建军裹着呢子大衣,拿着登记册站在门口,旁边立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。
一看见板车,江建军脸色就沉了。
“干什么?当考场是菜市场?”他大步走下台阶,伸手就去推车,“煤炉子不能进!把卷子引燃了算谁的?”
马卫国跨前一步,结实的肩膀挡在板车前。
“规矩是用来守的,不是用来找茬的。”
“你一个初中肄业的泥腿子,跟我谈规矩?”江建军冷笑一声,朝红袖章挥手,“危险物品,没收,拉走!”
两个干事刚要上前。
苏锦言手伸进大衣,掏出一张盖着武装部大印的借调条,直接拍在江建军胸口。
“看清楚。”
借调条顺着呢子大衣往下滑,江建军下意识接住。
“军区直供无烟煤,封闭式行军炉,防火标准最高一等。”苏锦言盯着他的眼睛,“要不要我现在去大门口打公用电话,拨武装部专线,让干事亲自过来给你做消防鉴定?”
江建军咽了口唾沫,捏着条子的手悬在半空。
武装部的章红得扎眼。他今天要是敢扣,明天军车就能开到文教局门口。
“好。”他咬着后槽牙,把条子甩回板车上,“我看你能嘚瑟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侧开身子。
“进去!”
平房里破败不堪,地上的青砖结着冰碴子。
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歪七扭八地摆着。
苏锦言把炉子安在教室正中央。热气很快散开,把四周的寒气往外逼。
她把两个水壶分给陆小云和马卫国。
“夹腿中间,暖手。”
七点半,预备铃响,铁铃声穿透大雪。
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,拆封,分发卷子。
第一场开考。
教室里没人出声,只剩铅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冷风拍打破窗户的呜咽。
江建军站在后门,裹紧呢子大衣,冷眼看着。
苏锦言拔出钢笔帽,蓝黑墨水顺着笔尖落在答题纸上。
手指稳稳的,一下都没停。
两个半小时后,交卷铃响。
苏锦言停笔,扣上笔帽,起身交卷。
马卫国和陆小云紧跟在后头,两人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。尤其是马卫国,那双长满冻疮的手,今天破天荒地稳。
刚迈出平房门槛。
江建军斜靠在墙边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别以为带个炉子就能考上。”
“这不劳你费心。”苏锦言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等着看你们全军覆没,零分滚蛋。”
苏锦言侧过半边脸。
“江干事,还是提前想好明天怎么在县委大院门口喊话吧。”
“你狂什么?”江建军咬牙。
“狂我能拿着这支笔,坐稳你一辈子够不着的位子。”她的话落进雪地里,“你那点拿不上台面的职权,很快就是废纸。”
江建军脸色铁青,眼珠子钉在她背上。
“苏锦言!”他一下拔高了嗓门。
“闭嘴。”苏锦言脚步没停。
“下一场综合,我要亲自监考你们!”江建军大步跨过来,拦住了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