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雨还没停。
顾清月一早带顾明月去了省城人民医院,挂了妇产科的号。医生检查完出来,脸色不太好:“你这个情况……胎儿月份大了,胎位不正,母体营养又跟不上,再拖下去对大人孩子都不好。我们建议尽快做引产手术。”
顾明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攥着自己的衣角,嘴唇抖了半天,然后点了头。
手术安排在三天后。
但顾明月没等到手术那天。当天下午从医院回医馆的路上,下了公交车站过马路的时候,被一辆刹车不及的自行车撞了一下。她整个人摔在柏油路面上,捂着肚子疼得蜷成一团,血从裤腿底下渗出来,染红了灰扑扑的地面。
路人慌乱中有人喊:“有人认识她吗?”“快叫救护车!”
有人一抬头看见了“青鸟医馆”的牌子,喊了一嗓子:“那是顾大夫的医馆!快抬进去!”
顾清月正在诊桌后面给一个病人配药,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声音,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几个路人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人影从门口进来,那人裤腿上的血迹把门槛都染红了。
她认出那张脸的时候,手里的药勺“铛”地掉在了案台上。
“放平。别动她。”她几步跨上去,推开了旁边的人,伸手搭上顾明月的手腕。脉象滑数而急,胎动异常,下血不止。再拖下去母子都保不住。
顾清月没有犹豫的时间。她转身从药箱里抽出一排银针,双手稳得像焊了铁。
“太素九针·固本止血。”三针落下,封住关元、气海、三阴交。血流的势头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缓。她又补了一针,扎在足三里,将母体的元气稳住。
整个过程她没看顾明月的脸,手下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万遍一样。
大约十分钟后,顾明月下体排出了胚胎组织。顾清月把手洗干净,继续给她清宫、止血、缝合。当她最后拿纱布把伤口裹好的时候,手上沾满了血,袖口也染了好几块深色的痕迹。
顾明月虚弱地睁开眼睛,看见顾清月满手是血地站在她面前,眼泪哗地涌了出来: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顾清月把纱布扔进废物桶里,在水盆里洗着手上的血迹,水声哗哗的。她背对着顾明月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:“我救你是因为我是大夫。但‘姐’这个字,你早就不配叫了。”
顾明月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,嘴巴张着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顾清月洗完手,拿干毛巾擦了擦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头说了一句:“好好养着。三天之内别下床走动。有什么事喊隔壁的小赵阿姨。”
她带上门走了。
后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,顾明月躺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,泪流满面地攥着被单角,把脸埋进去,发出压抑而低沉的哭声。
顾清月在诊桌前面坐下来,手撑在桌面上,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发呆。
她救了她。
但是不原谅。
这两件事不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