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咸阳宫后殿,天没亮。案上那盏灯还亮着,灯油剩了个底,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,照着案角那摞竹简。嬴政坐在案前,手里攥着一卷帛书,帛书是蒙骜从北边送回来的,上面说匈奴退了,他退到阴山以北三百里。
他把帛书搁下,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他扶着案沿走了两步,脚底板像踩在针上。他走到殿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廊下的风灌进来,带着晨露的潮气。他深吸了一口,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
“来人。”
内侍从廊角跑过来,弓着腰。“大王。”
“蒙骜的兵,撤回来。留两万守边,其余的回关中。”
“大王,吕相昨儿说,北边刚退,是不是再留一阵……”
“留多了费粮。撤。”
内侍应了一声,退下去。嬴政站在门口,看着廊下那排廊柱。柱子是新漆的,黑底红边,漆味还没散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柱子,漆面光溜,指肚上没沾什么。他把手收回来,往太后宫走。
太后宫的院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口,没让人通报。门缝里传出一阵笑声,女人的,还有一个男人的。他听了一息,转身走了。
他没回后殿。他走到前殿后面的偏殿。吕不韦已经在等着了,案上摆着今日朝会要议的折子。吕不韦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行礼。
“大王。”
“坐。”
两个人隔着案坐下。嬴政翻开折子,第一页是吕不韦写的,说河东的堤修完了,要请功。第二页是廷尉写的,说咸阳牢里人满为患,要扩建。第三页是内史写的,说咸阳宫西边的偏殿漏雨,要翻修。
嬴政把折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吕相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太后宫的用度,是谁批的。”
吕不韦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是臣批的。”
“上个月多了一倍。”
“太后身子不适,加了些补药。”
“补药加一倍?”
吕不韦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案面。案面上的木纹一道一道,被日头照得发亮。
“吕相。”嬴政站起来。他走到吕不韦身侧,低头看着他。吕不韦的鬓角白了一片,这几年老得快。他弯着腰坐在那里,袍子的后领磨得发白。
“你替我父亲管了四年秦国。河东的堤,你修。北边的兵,你调。咸阳的粮,你发。你做得不错。”
吕不韦的肩动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嬴政把手搁在吕不韦的肩上。手指按在肩骨上,用力不大,但吕不韦整个人僵住了。“太后宫的事,从今天起,我来管。你批过的,我不管。你没批的,以后别批。”
吕不韦抬起头。他张了张嘴。“大王,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那边,我去说。”
吕不韦沉默了一息。他低下头。“臣领旨。”
嬴政把手收回来。他走回案前,坐下来。案上那摞折子还搁着,他拿过第一页,在吕不韦的请功折上批了一个字:准。然后翻到第二页,批了一个字:缓。第三页,批了一个字:修。
“吕相,今日朝会的事,你替我盯着。我午后过去。”
吕不韦站起来,弯腰行礼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嬴政一眼。嬴政正低着头翻折子,没看他。吕不韦跨出门槛,靴底踩在石阶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嬴政把折子合上。他站起来,从后殿的侧门出去。廊下没人。他沿着廊走到尽头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宫墙,墙头上爬着枯藤,藤叶干了,卷着边。他走到巷子尽头,那里有一扇小门。门板旧了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。二十来岁,高个子,宽肩膀,穿一身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看见嬴政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大王。”
“起来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。他的脸棱角分明,眉骨高,眼睛深,嘴角有一道旧疤。他站着不动,手垂在身侧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嫪毐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吕相。”
嬴政走到他面前。他比嫪毐矮半个头,但站得直。他抬起头,看着嫪毐的脸。眉骨高,眼睛深,嘴角那道疤。这张脸他见过——在太后宫的窗子里,隔着帘子。他没说话。他绕着嫪毐走了一圈。嫪毐站着不动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吕相让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陪太后解闷。”
“解什么闷。”
嫪毐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没回答。
嬴政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嫪毐腰间的短刀抽出来。刀不重,铜柄,刃口磨得发亮。他把刀翻过来,看刀刃。刃上有几道细痕,是磨刀磨出来的。他把刀合回鞘里,搁回嫪毐腰间。手指碰到嫪毐的腰带,腰带是新的,牛皮,针脚细密。
“这腰带,太后赏的。”
嫪毐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“你回去告诉太后。”嬴政退了一步。“就说我说的。吕相年纪大了,朝里的事忙不过来。以后太后宫的事,你来找我。不用惊动吕相。”
嫪毐弯腰。“是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嫪毐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步子很大,靴底踩在院子的青砖上,咚咚响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然后跨出门去。
嬴政站在院子里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比上个月密了,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影。他走到树底下,蹲下来。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,被人踩过,脚印还在。他伸出手,把脚印上的浮土抹平。抹了两下,土又落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他走出院子,关上门。木门合拢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沿着窄巷往回走。廊下的风还在吹,带着槐花的甜味。他走到后殿门口,推门进去。案上那摞折子还搁着。他坐下来,翻开第三页,内史写的漏雨的事。他拿起笔,在“修”字后面添了两个字:明日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指肚上的墨迹蹭在竹简上,留下一道黑痕。他没擦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咸阳宫的院子空荡荡的,日头照着地上的青砖,砖缝里长了几根草,绿得扎眼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关上。木框合拢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