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咸阳宫后殿,天还没亮透。案上的灯灭了,灯芯烧成焦黑的一小截,烟细细地升,在梁上晕开一片。
嬴政十三岁,父亲庄襄王三日前下葬。今日是他第一次独自坐殿。
他坐在案前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。竹简是今日朝会的仪程。他把竹简展开,手指点在“太后临朝”四个字上。竹片凉,指肚贴上去,压出一道浅印。
殿门响了。吕不韦走进来,袍角扫过门槛上没扫净的香灰。他站到案前,弯腰行礼。
“大王。”吕不韦直起身。“今日朝会,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河东水患。郡守报,春汛冲了堤,三个县泡在水里。要粮。”
“敖仓有。”
吕不韦顿了一下。“大王知道敖仓的粮?”
“父亲说过。”
“第二,北边匈奴南下,蒙骜将军要增兵两万。”
“给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吕不韦停了一息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殿门。门外两个侍从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“太后说,今日朝会,她要坐帘后。”
嬴政把竹简搁下。指肚按在“太后临朝”四个字上,压得发白。他没抬头。
“太后坐帘后,是吕相的意思,还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吕不韦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太后的意思。”
“那吕相呢。”
“臣听大王的。”
嬴政站起来。案面齐到他胸口。他绕过案角,走到吕不韦面前。他比吕不韦矮一个头,但站得直。他抬起头,看着吕不韦的脸。
“今日朝会,太后坐帘后。吕相站我右边。蒙骜站我左边。河东的粮,今日发。北边的兵,今日点。”
吕不韦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大王,朝会的事,是不是先跟太后商量……”
“吕相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父亲说,敖仓的粮够吃三年。三年之内,河东不能再淹。”
吕不韦沉默了一息。他弯下腰。“臣领旨。”
“你退下。朝会之前,别来。”
吕不韦退出去。他的袍角擦过门槛,带起一层灰。殿门合上。嬴政站在案前,低头看着那卷仪程。他把竹简合上,搁在案角,走出殿门。
廊下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袍角翻卷。他伸手按住,往后宫走。太后宫的门半开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赵姬坐在镜前,头发散着。一个宫女在替她梳头。她从镜子里看见嬴政,抬手让宫女退下。
“政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今日朝会,我坐帘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姬转过身。她脸上还带着昨夜的倦,眼下泛青,嘴唇干得起皮。
“你不愿意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赵姬的声音低下去。她别过脸,看着镜台上的木梳。“你跟你爹一样。嘴上不说,心里拧着。”
嬴政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咸阳宫的院子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叶,叶子嫩绿,被晨光照得透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娘,邯郸那个院子,你还记得吗。”
赵姬的肩动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“记得。”
“院子里也有棵槐树。比这棵大。夏天的时候,树底下凉。我蹲在树底下看蚂蚁。你坐在门槛上纳鞋底。”
赵姬的手攥住了裙角。
“那时候你跟我说,爹会来接我们。你说,爹在秦国,等我们回去。”
赵姬低下头。她的肩膀开始抖。她用手捂住嘴,把声音闷在掌心里。
嬴政走到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把赵姬捂嘴的那只手拿下来。她的手冰凉,手指上有纳鞋底磨出的茧。他把她的手搁在膝上,退后一步。
“朝会,娘坐帘后。吕相站我右边。蒙骜站我左边。河东的粮今日发。北边的兵今日点。娘不用说话。听就行。”
赵姬抬起头。她的眼眶红着,但眼泪没掉下来。“政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娘吗。”
嬴政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。走到门槛,他停下来。他看着门槛上那道旧痕,是庄襄王生前每次进门时靴底蹭出来的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。痕是凹的,指肚嵌进去,卡住。
“娘。”嬴政站起来。“今日朝会,你别哭。”
他跨出门槛。靴底踩在石阶上,咚咚响。廊下的风灌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起来。他伸手按住,往殿前走。日头从东边城墙上拱出来,照在殿前的铜鼎上,鼎身上的饕餮纹被光照得发亮。他走到鼎前,停下来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鼎耳。铜是凉的。他攥了攥拳,松开,继续往前走。
殿门开着。朝臣已经站好了。吕不韦站在右边第一个,蒙骜站在左边第一个。他们看见嬴政进来,弯腰行礼。嬴政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走上台阶,坐到王位上。
他坐下的时候,脚够不着地。他往前挪了挪,让脚踩在脚踏上。脚踏是木头的,雕着云纹,踩上去有点晃。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袍角。
殿门外,帘子已经挂好了。帘子后面,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。赵姬。她坐得直,手搁在膝上,跟他一样。
吕不韦往前迈了一步。“大王,朝会开始。”
嬴政点头。他看着殿下的朝臣。几十个人,站成两排,有的老,有的少,有的胖,有的瘦。他们看着他。他看回去。
“河东水患,粮今日发。”嬴政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里静,每个字都撞在墙上。“北边军需,今日点。其余的事,明日再议。”
“大王。”一个老臣从右边站出来。是御史大夫。“河东的粮从敖仓出,运到河东要三日。三日的粮,河东郡守怕不够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“敖仓的粮够吃三年。三日运不到,就发五日的。五日不够,发十日的。粮不能停。”
老臣退了回去。
又一个臣子站出来。“大王,北边增兵两万,粮草从哪出。”
“从关中。”嬴政说。
“关中的粮是备荒的。”吕不韦开口了。
嬴政转过头看他。“备荒。匈奴南下就不是荒?”
吕不韦的嘴唇动了动。他退了半步,没再说话。
嬴政看着殿下的朝臣。“还有谁有话说。”
没人出声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嬴政站起来。“河东发粮。北边增兵。吕相去敖仓,亲自盯着。”
吕不韦弯腰。“臣领旨。”
嬴政从王位侧面走下来。他经过帘子旁边,停了一下。他没看帘子,但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跨过门槛,进了后殿。
后殿的窗开着。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竹简翻动。他走到案前,坐下来。案上那方玉玺还在,玺把上的红绳垂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伸手把玉玺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玉是凉的,攥久了,慢慢暖了。
他把玉玺搁下,翻开竹简。河东的奏报还在,北边的清单还在。他拿起笔,在河东的奏报上批了一个字:发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手指按在“发”字上。墨还没干,蹭在指肚上。他看了看,没擦。
窗外的风又灌进来。案上的竹简翻了一页,翻到北边军需的清单。他看着那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上面批了一个字:准。
批完,他把竹简合上,搁在案角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,露出底下的灰白。他站在窗前,手扶着窗框。指肚上的墨迹蹭在木框上,留下一道黑痕。
“父亲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低,殿里没人。
“你说敖仓的粮够吃三年。三年之内,河东不能再淹。”
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。指肚上的墨迹蹭在木框上。他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