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玄道宗,内殿偏厅。
灰衣密探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喘得厉害。
掌门坐在上首,没有说话。
大长老站在一侧,手指搭在扶手边沿,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。
天玄长老靠在门框旁,袖口攥得发紧。
“说。”掌门开口了。
密探咽了口唾沫。
“弟子奉命跟踪月渊。昨夜……两名外门师弟去月家小院,劝……劝他收手。弟子在巷尾盯着,没敢靠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月渊出来。扛着一柄铁叉。”
大长老敲扶手的手指停了。
“两个师弟……话都没说完。就被月渊给砸死了。”
密探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弟子躲在巷尾阴影里,离他们并不远。铁叉扫过来的时候,弟子差点暴露。那股气息不像灵力,也绝对不是内力,就是……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弟子当时腿都软了,我感觉……我感觉他在看我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掌门抬了抬手。
密探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大门关上。
三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大长老顿了顿,沉声道:“这个月渊看来比我们想的要难压。”
天玄长老从门框旁直起身:“一介凡人,持巡察令牌就敢杀我宗门弟子,全城都知道了。放任下去,宗门脸面还要不要?”
大长老看了他一眼:“真的是凡人吗?哪个凡人能杀得了修士。那你的意思是什么,直接出手吗?逍遥生那边你打的过吗?”
青玄真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掌门一直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刚才他说的那股冷,不像是凡武该有的内力。”
大长老和天玄真人转过头。
掌门的声音很平:“这小子身上看来有秘密。”
这句话落地,殿内的温度像是又降了一截。
掌门继续道:“明面上咱们不能动他。那就换一种打法——”
大长老点头。
天玄真人攥着袖口,没再说话。
“来人呐,传我命令。”
第二天一早,月渊扛着那柄纯铁钢叉走出校场。
街上的氛围感觉有些怪怪的,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心里暗自笑了笑,难道,就因为我天生神力吗?
路过卖烧饼的小摊,摊主老张昨天还冲他点头,今天却跟没看见他一般,只顾低头翻着饼,不敢抬眼,像是生怕他走过来。
月渊站了一会儿,老张的手还在抖。
他终究是没动,走了。
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,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听说了没?月家那小子疯了,仗着巡察令牌撑腰,把清玄道宗的弟子都给劈死了!仙人都敢杀这分明就是邪祟!!”
旁边有人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,一个凡人捕头,非要跟仙门对着干,搞不好早晚连累咱们整座城池。”
“嘘!小点声。他连仙人都敢杀。”
“怕什么?光天化日郎朗乾坤他还要犯法不成。”
茶楼里坐满了人,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假装没听见。
月渊继续往前走。
巷口有个小孩指着他喊了一句:“娘,那个人是不是杀仙人的。”
话没说完,便被大人一把拽进巷子,走得飞快。
他停在了街头,后背像贴了一层看不见的网。
看来是有人在操控。
先不管这么多了,卷宗做了手脚就只能去案发地柳云村再在看看了。
月渊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摸出了城。
青玄山下。
他又来到了荒村后山的那座乱坟岗。
他都不知道来这里多少回了。
看着那三十多个坟包。
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坟头的黄土。
不对劲。
这里他来过许多次。
从前只看得见荒坟黄土,什么异样都察觉不出。
上次超度完此地一众残魂后,心底就老是隐隐压着一丝怪异感,只是那时候,他还没有能力分辨。
直到觉醒死神的力量后,他能感知到许多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此刻月渊指尖捏着这捧泥土,才真切的捕捉到这片乱坟岗上,竟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灵气。
按理说凡人荒坟绝对不可能会有灵气残留。
可此刻,指尖传来的触感竟带着一丝极淡、极度纯净的青色微光。
按古籍的描述这就是灵气,说不清缘由,他本能就分辨出。
这股灵气干净澄澈,浓郁程度,甚至还要胜过那些名门大派的修行仙山。
“普通的凡人荒坟,怎么有这种近乎返璞归真的灵气?”
月渊心中疑云大起,顺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气息,摸到了村尾那座早已塌了半边的祖宅。
推开腐朽的木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
正厅的供桌上,先祖牌位歪七扭八地倒着。
月渊上前扶正,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牌位后方的墙壁——空的。
机括声轻响,暗门弹开。
密室不大,却一尘不染。
正中央的墙上,挂着一幅并未设防的古画。
画中是一男一女,男子布衣长衫,女子荆钗布裙,二人彼此相望,目光缠在一起,满眼皆是脉脉温情。
哪怕一身粗布衣衫,周身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不凡气韵。
画卷虽旧,却隐隐流转着百年不腐的青光。
月渊盯着那幅画,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。
难道……难道……
这三十七口人,根本不是普通百姓!
月渊盯着那幅古画,脑海里不由得拼凑出一个猜想。
或许,他们的祖上,曾是一尊顶尖大能。
不知遭遇何等变故,才勒令后世族人放弃修仙之道。
可血脉里面的灵根,却并没有彻底消散,只是被生生压了下去。
这段时间和修士打交道多了,他心里也生出一番感触。
许多人为了追逐所谓的大道,走着走着,人性本心反倒一点点磨没了。
会不会,这便是那位先祖要后人舍弃修行的原因?
不过这终究只是他凭空脑补出来的一套故事。
是真是假,他半点把握都没有。
想到这,月渊猛地转身,冲出祖宅,直奔后山。
戒指一直在发烫。
后山。
一座木架前——那是他当初斩杀林清玄肉身的地方。
夜风呼啸,木架上空空荡荡。
月渊抬起手,那枚戒指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。
“收。”
他低喝一声,戒指猛地爆发出一股吸力。
空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,一团残缺不全、满是怨毒的黑影被强行从虚空中拽了出来,死死钉在木架上。
是林清玄的残魂!
怨气冲天,即便成了鬼,嘴里还在嘶吼着:“月渊!你杀我肉身,毁我大道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清玄道宗……”
“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清玄道宗吗?”
月渊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透着一股悲悯。
“我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?”
“很多年以前,清玄山脚下,有一座荒村。”
“村里的族人,是一尊大能的后裔。”
“那大能见惯修仙大道,见过无数求道者,为追逐修为,丢尽人性亲情,在轮回里越走越偏。他厌倦了这一切。”
“于是他布下结界护住整座村落。结界遮蔽全村气息,隔绝修士神念,再惊天动地的术法,也打不进来。”
“他留下遗训,叫后代族人舍弃修仙,只做凡人,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,好好活着,便是最大福报。”
“族人血脉里的灵根并未断绝,只是被结界死死压住。”
“山上便是清玄道宗。”
“宗门世代知晓这座村子藏着的秘密。族人血脉自带神髓,若是炼化,既能暴涨灵气,还能推演出全新的术法。”
“除开血脉神髓之外,他们还探听到,村中留存着那尊大能飞升仙域之前,留下的一件秘宝。”
“他们苦苦搜寻多年,一心想要找到村里那件灵宝。”
“荒村被灭后他们到处挖掘翻找法器。偏偏忽略了厅堂牌匾后那一处不起眼的暗格。”
“结界能挡尽所有外来的修士,却唯独挡不住流淌着同族血脉的人。”
“多年前,也许有一名尚在襁褓里的婴儿,从村中被悄悄抱走。对外,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,被清玄道宗收留养大。”
“等他修为有成,宗门便驱使他重回故土。”
“外人的杀心会引动结界的阵眼,他却可以长驱直入。”
“他亲手屠戮了同族,宗门借他之手,炼化了全村人潜藏的神髓与灵根,攫取大量灵气。”
“完事之后,再伪造血狱禅宗的痕迹,把全部罪责甩出去。案发当天下着大雨,周边好几座城池闹起水灾,想必也是宗门催动阵法用来蒙蔽天机的吧!怕那位身在仙域的大能有所感知,前来报复。”
“布下这一切的大能想必也没有料到。”
“这座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村子,最后,会葬送在自己后人手里。”
“你……不姓林……你姓柳。”
“是你,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宗族。”
残魂一愣,随即疯狂挣扎:“你胡说!我是孤儿!是宗门长老在山脚下捡到的,我是清玄道宗百年不遇的天才!”
“你是孤儿?”
月渊步步逼近。
方才残魂逸散出少许的记忆碎片,被他清晰的捕捉到。
“屠村当夜,你在动手的时候,清玄道宗一众弟子,全都被拦在村外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暗自得意,以为是他们怕你,不敢来抢这份功劳?”
“真相却是,他们受结界所限,起杀心的修士根本踏不进这村子半步。”
“那对老夫妇临死望向你的眼神,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?”
“刀锋落下的瞬间,你的心底,就没有半分异样?”
“住口!住口!!”
残魂抱着头,痛苦地在木架上来回摇晃。
月渊指着远处祖宅的方向。
一字一顿。
“你不是被捡来的。你是柳云村的孩子!你是被仙门掳走、洗脑、抹去记忆,最后又被当成一把刀,送回来屠尽全族的傀儡!”
轰——!
这一句话,狠狠撞碎了封在他记忆上的那层枷锁。
那些被宗门灌输的“荣耀”、“大道”、“恩赐”瞬间崩塌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涌上心头。
那是儿时的炊烟,是母亲哼唱的童谣,是父亲宽厚的肩膀……
以及,那个血腥的午后。
他手持利剑,站在村口的木架上,浑身浴血。
而在他面前,那些被他屠杀的村民——老人、妇孺、孩童。
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仇恨。
只有无尽的悲悯、心疼,和深深的惋惜。
“啊————!!”
林清玄的残魂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惨叫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当初屠村成功后,明明立下大功,他的心口却会莫名剧痛,仿佛空了一块。
那不是立功的喜悦。
那是血脉深处的反噬,是灵魂本能地对自我的厌恶!
“原来……我杀的……全是我的亲人……”
残魂身上的怨气散去,化作点点荧光。
他抬起头,那张扭曲的脸庞终于恢复了清明,泪水划过透明的脸颊。
他看着月渊,不再是仇视,而是解脱般的哀求。
月渊叹了口气,抬手一挥,将那缕终于找回自我的残魂收入戒中。
真相已白,但这仅仅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