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深处,死寂如墨。
张铁胆的驴蹄深陷黑泥,越陷越深。每往下沉一分,神魂便撕裂一分。
但他没有挣扎。眼皮半阖,呼吸渐缓。
识海上空,那道虚影的青光正在褪去,转为令人心悸的墨黑。声音低沉平缓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魔力。
“铁胆,你静下心来想想,你认定的真实,究竟是亲眼所见,还是生成在你识海碎片里的假象?”
张铁胆眼神涣散,声音断断续续:“我分不清……我回到的那个世界,窘迫、算计带来的疼,是真的吗?还是一场梦?”
“疼痛本身不会说谎。”
“但疼痛的意义,是谁告诉你的?是旁人劝你忍耐,还是你真心觉得值得?”
张铁胆的脑海里,那个世界的画面开始扭曲。那是被抛弃的寒冷,是刘晓雨算计的眼神,还有无尽的嘲讽与驱赶。这些声音和画面,被黑影具象化了,像一把刀子,精准刮过他最脆弱的神经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从小就被抛弃,好像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。”
“那何必攥住这份执念?”黑影的声音在张铁胆的识海里震颤,“快乐是转瞬的幻觉,痛苦是永恒的枷锁。生灵悲欢不过天地一时念头。一切本是虚无,放开心神,你就能彻底解脱了。”
张铁胆的瞳孔在黑影的话音中开始涣散。理智在尖叫,身体却在迎合着那丝诡异的甜腻。
“解脱之后,是彻底的消失吗?”
“谈不上消失,只是回归本真。”黑影伸出手,指尖对准他的喉咙,“张嘴,把你体内的东西交出来,就不用再扛着这份迷茫了。”
张铁胆嘴巴微张,神魂彻底松弛。
……
外界,古木林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
林清婉指尖深深扣进树干,木屑簌簌掉落。苏灵溪手掌按紧剑柄,指节泛白,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五大凶兽。
五大凶兽集体低头夹尾。穷奇更是浑身发抖,连眼睛都不敢抬。
“是你们故意引我们来的?”帝祖剑灵的声音在五兽脑海中炸响。
赤阳子、青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瞬间拔剑,怒视五大凶兽,杀气腾腾。
穷奇瑟缩着,声音带着哭腔:“对不起……我们不敢对抗那位大人……是他让我们带他来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剑灵的声音透着寒意:“你们好歹是上古异种,也曾守护人间一方,对得起曾经的辉煌吗?就算把我们全剔除了,你们认为还能为他卖几年命做几年事?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他的养料。”
全场死寂。
腾蛇鳞片紧绷,低垂的头颅下,眼底闪过一丝悔意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古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。它猛地扬起那颗布满暗金羽毛的头颅,竖瞳里渗出浑浊的泪水。
“那又怎么样,我乐意……”
古鸩的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千年的委屈:“他们不仅叫我们凶兽,更把我们列为不祥之物!只要听见我们的叫声,就捂着耳朵避之不及!”
“凭什么要我们拿命去护他们?他们给过我们什么?除了诞生在这片天地里,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过!”
“从上古时天庭那帮所谓的神是怎么待我们的,你不是不知道吧?!抽魂扒皮去炼药,然后扔回大荒里自生自灭,整完这一套还假模假样,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,我呸!”
说到“自生自灭”时,古鸩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干呕声,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。
腾蛇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世人世代称我们为凶兽,从未认可与接纳过。那位大人至少让我们活下来,效忠只是求生与报恩……我们没得选。”
林清婉按剑不语,青玄脸色涨红后归于沉默。
剑灵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路是你们自己选的,但他留着你们,从不是单纯让你们活着。养足力量再汲取本源,是他一贯的手段。我想你们也知道。”
“你们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谁……我想我心里已经有数了。”
穷奇耳朵猛地竖起,又无力垂下。腾蛇低头沉默,鳞片下的眼珠却微微侧转,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张铁胆的驴身,又迅速收回。
“赤阳子、青玄修为太低,进不去神魂幻境。”剑灵的声音仅传给林清婉、苏灵溪二人,“外人闯入只会瞬间被吞噬。唯有你们与他神魂共生,可入内救援。”
林清婉上前一步,抬手示意众人后退:“你们守在此地,我们去……”
青玄咬牙攥拳,满脸焦急。但他眉头紧锁,心里却也明白他们去也只会碍事。这是不是祖尊的大道考验?两位姑娘是道侣引路人,静待道果就行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青玄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。他指节攥得发白:“我为什么还在骗自己?明明是我们没本事救前辈,非得拿什么大道考验当遮羞布!”
旁边的萧辰本来还朦朦胧胧地打盹,被这声脆响吓了一哆嗦。他揉着眼睛凑过来,盯着青玄脸上突兀的红印,瞬间瞪圆了眼睛。
“青玄长老!您为什么要打自己嘴巴?”
不等青玄开口,他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叫道:“我懂了!前辈这是在领悟大道!我听说有些高人为了悟道,都要先自罚勘破心魔!”
说着还一脸惋惜地咂了咂嘴:“哎呀,可惜我无缘进去观看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悟道场面啊!”
青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怔怔望着萧辰。看着萧辰那副模样,他抬了抬手,到了嘴边的解释,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喉结滚了滚,默默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。
苏小羽、敖霜满心担忧,却只能怔怔待在原地,齐声应下。
……
识海内。
黑影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,指尖的紫金丹方虚影,眼看就要攥入掌心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休伤我家驴哥哥!!!”
两道神魂之光裹挟着凄厉嘶吼,轰然砸碎死寂!
林清婉周身燃起通天火焰光柱,烈焰如海啸直冲黑影。苏灵溪抬手,无数黑白剑锥层层叠叠,如翻涌巨浪向内碾压。
红光、青光裹挟着黑白剑锥、烈焰——四道神通交织。
然而——
所有攻势在距离黑影三尺处缓缓停滞。
黑影单掌向上轻收。火焰与剑锥被无形之力慢慢卷入掌心,拧成一道黑白交织的火龙卷。他指尖轻轻一捻,这团毁天灭地的力量,顺着指尖,化作一缕微光,彻底融入掌心。
“好熟悉的力量。”黑影语气慵懒,透着不屑,“半圣层次尚可,可惜,火候还差得远。”
两女欲再次强攻。
黑影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一点。
无形枷锁瞬间锁死身形。二人脖颈被扼,离地悬空,四肢徒劳挣扎,无法发声。
帝祖剑灵从识海深处踏出,挡在两女身前,语气冷冽:“六天之君,没想到你还没死。兜了这么大一圈,就是为了夺他神魂中的紫金丹方吧!”
黑影脸上的悲悯彻底龟裂,他看着帝祖剑灵,眼神轻蔑:“哦?是你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平和,透着令人作呕的黏腻:“当年一战,我的一丝残魂留在了这个世界。现在,也算是没死吧。不过,哪怕只有一成的力量,对付你们也是手拿把掐。”
识海下方的张铁胆眼神涣散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,仿佛即将沉入最深的安眠。
“吞就吞吧,活着本来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从小就是被抛弃的,本来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,没了就没了。”
“在这之前,还用不用唱首歌告别一下这个世界呢?”
剑灵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两个为了救他不惜神魂破碎的女子,又看了看这头烂泥扶不上墙的驴。她气得浑身发抖。
下一瞬,她直接冲入张铁胆的神识核心。没有废话,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!
“啪!!!”
这一巴掌,没有灵力波动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。
张铁胆的神魂猛地一晃,眼底的涣散被抽碎了一角,露出一丝茫然。
“醒醒!你看看你这个德性!”剑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儿,“你好好瞅瞅!清婉和灵溪为了救你,命都快没了!你还在这纠结真真假假?自怨自艾?”
张铁胆听完呆呆地看着剑灵,眼神依旧空洞:“剑灵妹妹……我本来就一无是处啊!一个优点都没有……要不你跟外面那俩妹妹说一声,别管我了。让我解脱吧!好不好?”
看着这副死样子,剑灵火气更盛。她冷笑一声,反手又是一巴掌抽了下去!
“啪!!!”
“谁说你没优点?你优点多着呢!”
张铁胆被打懵了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:“啊?我还有优点?啥优点啊!”
剑灵无奈翻了个白眼:“要说你优点,那可太多了。就比如:遇事就怂,碰见谁都考虑要不要磕一个;挑食、犯懒,看见美女就蹭人家手,还双标说自己专情,是个情圣……哎,优点太多了,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“这不都是你的优点吗?”
张铁胆愣住了,一脸疑惑:“你这是在夸我吗?剑灵妹妹,还有那算优点吗?”
剑灵看着他这副蠢样,眼底的怒火突然间熄灭了。她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张铁胆的眼睛,声音低沉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铁胆心上。
“这些当然不算优点。”
“但这就是你张铁胆。”
“摆烂可以,别否定自己。你就算是头猪也好,是头驴也好,也有资格为了自己活着,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是瞧不起青荒帝君的道统,还是看不起我帝祖一脉的传承?”
“给我彻底醒过来!”
这巴掌,没有落在脸上。而是化作一股磅礴的神魂之力,狠狠轰入张铁胆的眉心!
轰——!
张铁胆浑身剧震。
识海深处,原本流失的灵力顺着瞳孔反向回流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眼底带着血丝,青荒帝光与帝祖金光在瞳孔深处交织。
他抬头看向上方的黑影。
“放开她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