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汀州衙门后堂,案上摊着一卷案卷,纸面被灯烤得发脆。宋慈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一根钉子、一只黑布鞋、几粒黑沙。三样东西排成一排,像三枚棋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陈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高个,怀里抱着一卷草席。草席裹着一个人形,布条扎得紧,渗出来的水把草席洇黑了一片。
“大人。”老陈把草席搁在地上,解开布条。里面是一具女尸,三十来岁,面色发青,嘴唇紧闭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头发湿的,贴在脸上,发梢结着泥。
“河里捞上来的。下游三里,桥底下。”
宋慈蹲下来。他先看脸。面部青紫,眼睑肿胀,嘴唇外翻。他掰开嘴,舌尖发白,喉咙干净,没有水草,没有泥沙。他把尸体翻过来。后背皮肤完整,没有外伤。手指发白,指肚皱缩,是泡了水的样子。
“仵作怎么说。”
“仵作说是溺死。河桥底下常有人失足。”
宋慈没接话。他把女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左手掌心有一道痕迹,浅浅的,发白,像被什么勒过。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痕刮了一下,刮出一点白屑,凑到灯下看。是布丝,细得像蛛丝。
“老陈,你去找桥头住的几户人家。问三件事:这女人是谁家的,前晚谁出过门,桥头有没有丢什么绳子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走了。宋慈把女尸重新用草席盖好,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他把案上三样东西收进袖袋,坐下来,翻开案卷。
一个时辰后,老陈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老汉,佝着背,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,帽檐破了边。
“大人,这是桥头住的陈伯。他说,这女人是河下游李家的儿媳,姓周。前晚李家吵了一架,周氏跑了出去,没回来。”
“吵架吵什么。”
陈伯抬起头,嗓子有点抖。“李家婆婆说周氏偷了家里的银镯子,周氏说没偷。吵到半夜,周氏哭着跑出去,往桥那边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人在桥底下漂着。”
“银镯子找到了吗。”
“找到了。在周氏自己箱子里,压在衣裳底下。婆婆冤枉了她。”
宋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草席旁边,掀开席子,重新看周氏的手。左手掌心那道勒痕还在,发白,浅浅的。他把周氏的右手翻过来。右手掌心上也有一道痕,位置和左手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日头升起来了,照在衙门院子里。他看了一眼院角那口井。井沿是石头的,边缘被绳子磨出了凹槽。他走到井边,低头看井沿。凹槽里嵌着一截断绳,麻绳,发黑,和井绳一样。
他伸出手,把那截断绳抠出来。绳头是齐的,像被刀割过。他把绳头凑到灯下看。断口处有一圈白痕,是长期受力磨出来的。这截绳子在井沿上磨了很久,断了,被人割了一截。
宋慈把绳头装进袖袋,走回后堂。他蹲在草席旁边,把周氏的手重新翻过来看。掌心勒痕的位置和方向,跟井绳勒出来的痕迹一样。他把草席盖上,站起来。
“老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李家,把周氏那双鞋拿来。再问问李家婆婆,周氏跑出去那晚,谁去井边打过水。”
老陈去了。宋慈坐在案前,把井绳的断头搁在案上。麻绳,发黑,断口整齐。他拿起那根钉子,搁在井绳旁边。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一铁一麻,都是绳子。一个捆人,一个打人。
老陈回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双布鞋,鞋底是干的。他把鞋搁在案上。“大人,李家婆婆说,周氏跑出去那晚,是李家老二去井边打的水。他说他打水洗澡。”
“周氏的鞋,在哪找到的。”
“在她自己床底下。”
宋慈把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鞋底。干的,没有河泥。他把鞋搁下,站起来。“去李家。”
李家在河下游半里处。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院角一口井。宋慈走进院子,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,桶底还有半指深的水。他蹲下来看井台。石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水渍,从井台往屋里去。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李家老二坐在堂屋里,三十来岁,粗手粗脚,见宋慈进来,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你前晚打水洗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打了几桶水。”
“两桶。”
“两桶水够洗澡?”
“够。”
宋慈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的手。右手掌心有一道新痕,红的,皮破了。他把李家老二的手翻过来,指肚按在那道新痕上。李家老二缩了一下手,没缩回去。
“你打水的时候,井绳断了。”
李家老二不说话了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了口什么东西。
“你嫂子跑出去那晚,你追到桥上。她站在桥栏杆外头,你伸手去拉她。她挣,你攥住了她手腕。你力气大,她挣不开。后来你松了手。”
李家老二的脸白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脊背撞在墙上。
“你嫂子没偷东西。她被你妈冤枉,跑出去,你追上去。她站在桥边,你拉她。她不肯回来,你松了手。”
“不是!”李家老二突然吼了一声。他的声音在堂屋里撞来撞去。“我没松手!是她自己……是她自己挣开的!我拉不住!”
宋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拉不住,你就松了。”
李家老二靠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他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抖。宋慈没再看他。他转身走出堂屋,站在院子里。日头照着井台,木桶里的水映着天光,亮晶晶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袋。袋里有钉子、黑沙、黑布鞋,现在又多了一截井绳。他把井绳摸了一遍,麻绳粗粝,磨过掌心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回到衙门后堂,他坐下来,翻开案卷,把“溺死”划掉,旁边写了“沉尸”二字。写完,他把案卷合上,搁在案角。窗外风吹进来,吹得纸页翻动。他伸手压住纸角,指肚上的石灰蹭在纸上,留下一道白痕。
他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