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汀州衙门后堂,案上摊着十七户的名单,纸角被晨风吹得翻卷。宋慈坐在案前,手指上还沾着昨夜的黑灰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灰。
老陈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,袖子湿了半截,靴底沾着河泥。
“大人,查了。老汉姓林,林水旺,河湾村人,六十有三。家里就一个老伴,儿子前年去临安赶考,没回来。老两口靠摆渡挣几个铜板过日子。”
“最近跟谁来往。”
“摆渡的嘛,天天跟人打交道。但老伴说,前日有个盐贩子搭过他的船,从上游来的,姓吴,在船上跟林水旺吵了一架。”
宋慈把笔搁下。“吵什么。”
“老伴说不清楚。只听见林水旺回来说,那人短了他三文船钱,还骂他老不死的。”
“盐贩子人呢。”
“住在城东客栈。我让衙役盯着了。”
宋慈站起来,从袖袋里摸出那根钉子,搁在案上。“林水旺家里有没有修过船,搭过棚。”
“没有。老伴说他身子骨不好,今年都没动过木工。”
“那这根钉子,不是他家的。”宋慈把钉子收回去。“盐贩子随身带钉子?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“大人是说,这钉子是盐贩子带来的。”
“你去找客栈掌柜,问姓吴的住店时,包袱里有没有铁器。问清楚,别惊动他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宋慈坐下来,重新翻开户籍册。林水旺,河湾村,摆渡。老伴,儿子在临安。他拿起笔,在名册边上写了几个字:子未归,无人主事。
过了半个时辰,老陈又回来了。这回他脸色不太对,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,差点摔倒。
“大人,客栈掌柜说,姓吴的包袱里有一把旧凿子,几根铁钉。今早姓吴的出了门,没回来。伙计说他往城西去了。”
宋慈站起来。“城西是往河湾的方向。”
“是。他可能想跑。”
“你带两个人,抄近路去河湾渡口。我在衙门等。”
老陈跑了。宋慈坐在案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笃,笃,笃。窗外日头升到半空,照得案上那张户籍纸发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纸角上那道黑痕还在。他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一个时辰后,老陈回来了。身后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矮胖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,袖口油亮。脸上横着几道褶子,嘴角往下撇,一进门就往地上蹲。
“大人,在渡口抓到的。他正想搭船往下游走。”
宋慈没理他。他走到姓吴的面前,蹲下来,从袖袋里摸出那根钉子,举到他眼前。
“认得吗。”
姓吴的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下去。“不认得。”
“林水旺后颈的伤,是钉子打的。你包袱里那几根钉,跟这根一模一样。”
“天底下钉子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宋慈把钉子凑近了些。“你包袱里那几根,钉帽上有锉痕,是后锉的。这一根也有。锉钉子的手艺,一个人一个样。你锉的和这一根,是同一个人。你的手。”
姓吴的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,抠出一小块泥。宋慈伸出手,把他的右手翻过来。掌心有老茧,虎口有硬皮,是常年拿锉刀的人的手。
“你前天跟林水旺搭船,短了他三文钱,他骂了你。你上了岸,跟着他走到河湾。你从背后用钉子打了他。他晕了,你把他拖到灶间,又拖到河边。他的喉咙里有灶灰,是你拖过灶台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姓吴的额头开始冒汗。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“三文钱。”宋慈站起来。“你为了三文钱,要了一条命。”
姓吴的没抬头。他忽然往前一扑,想抢宋慈手里的钉子。宋慈退了一步,两个衙役扑上来,把他按在地上。他的脸被压在石板砖上,嘴里还在喊:“那老东西骂我!他骂我断子绝孙!”
宋慈把钉子收进袖袋。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姓吴的,看了两息。
“带下去。”
衙役把人拖走了。后堂安静下来。宋慈坐回案前,把砚台底下的户籍纸抽出来。林水旺的名字旁边,他方才写的那几个字还在:子未归,无人主事。他拿起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案已结,尸可殓。
他合上户籍册,搁在案角。窗外,汀州城的日头偏西了,照在案上那卷纸上。宋慈伸出手,把纸卷起来,系好绳,放进身后的木匣。匣子里已经攒了不少纸卷,一卷一卷码着,从底到口。他把匣盖合上,手指在盖子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笃,笃,笃。
像敲惊堂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