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源山,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一只沾满黑泥的小手,率先从松软的土中探出来,在空中胡乱抓挠。
紧接着,第二只小手探出,扒拉着坟包上的泥土,簌簌泥粒不断掉落。
一个沾着草屑泥块的小脑袋拱出土层。男孩小脸白皙如玉,和满身泥污形成刺眼反差。
他眨眨眼,抖落睫毛上的泥渣,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树林与灰蒙蒙的天空。
几步开外,身着泛白青道袍、垂着白须的清源道长,静静伫立着。
梁墩墩眼前一亮,从土坑里爬出,踩着湿滑草地,满脸懵懂又委屈。
他奶声问道,是不是老师把他种下了,他还没有开花长大。
他依稀记得自己重病缠身,母亲日日落泪,吃过道长一颗糖后,便沉沉睡去。
清源道长看着纯粹的孩童,捻须的动作一顿,蹲身与他平视。
她温柔告知,他沉睡了整整七十年,世间早已换了人间。
梁墩墩歪着小脑袋,全然不懂七十年的漫长,只满心懵懂。
他眼底燃起期待,追问百姓是否过上了住高楼、有明灯、能通远方的好日子。
这纯粹的问话戳中岁月沧桑,清源道长轻叹一声,温柔点头应允。
梁墩墩咧嘴露出细白小牙,笑得格外干净治愈。
他抬手想牵道长衣袖,察觉手心泥泞,小心翼翼蹭干净布料,轻轻攥住衣角。
他迫不及待,想要立刻回家,把好日子的消息告诉爹娘。
下山之路早已物是人非,昔日土路变成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。
轰鸣疾驰的汽车、连片林立的高楼,取代了记忆里低矮的村落。
起初的新奇褪去,陌生与不安席卷了梁墩墩,他脚步渐缓,四处张望。
他蹙眉追问,曾经的村落与村口的大槐树,尽数消失不见。
他挣脱道长的手,奔到记忆中的小河边,可周遭景象早已翻天覆地。
昔日嬉戏的大青石消失无踪,原地只剩修剪整齐的草坪,立着河滨公园的标牌。
土坡、柳树、鹅卵石滩尽数湮灭,熟悉的故土,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。
暮色沉沉,万家灯火亮起,像无数静默的眼眸,笼罩着空旷的河畔。
晚风萧瑟,没有炊烟袅袅,也没有爹娘等候的身影,四下空空荡荡。
梁墩墩立在晚风里,小小的身形单薄又落寞,鼻尖微微发酸。
他强忍泛红的眼眶,谨记爹娘的叮嘱,做一个不掉眼泪的小男子汉。
他不愿放弃,转身想要沿着河岸继续寻找,期盼家园只是搬去了远方。
这时,树荫下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,夹杂着老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拄着黑拐棍的老者踉跄冲出,被道牙绊倒,重重摔在草坪边。
梁墩墩瞬间压下心底委屈,迈着小短腿冲上前,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。
他语气满是焦急,轻声询问老人有没有摔伤、哪里疼痛。
老者借着孩童的力道勉强撑起身,抬手撑住地面,缓缓抬头。
路灯透过叶隙洒落,照亮老人布满皱纹、缀满老年斑的苍老面容。
梁墩墩却从这张垂暮的脸上,寻到了一丝被岁月磨灭的熟悉轮廓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老者所有动作骤然僵住,浑身一动不动。
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孩童,瞳孔剧烈收缩,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。
老者双唇剧烈颤抖,花白胡须簌簌晃动,喉咙发出干涩的抽气声。
被看得微微发毛的梁墩墩,依旧稳稳扶着老人,小声轻唤了一句老爷爷。
老者枯瘦如枯枝的手,颤抖着缓缓抬起,悬停在孩童脸颊一寸开外。
他指尖剧烈抖动,想要触碰眼前的小小身影,又唯恐一碰便会消散。
跨越七十年的沙哑嗓音破碎响起,带着无尽惊悸,艰难吐出两个字:墩墩?
梁墩墩瞬间怔住,望着老人泪眼婆娑、激动扭曲的面容,心头莫名悸动。
这熟悉的称呼,如一把生锈的钥匙,撬开了他尘封在时光深处的记忆。
老者的手悬在半空,在晚风里剧烈颤抖,隔着漫漫岁月,只剩徒劳的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