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咸阳城外,刘邦军大营,中军帐里堆着从沛县一路带来的竹简。萧何坐在帐角,面前摆着三卷名册、两卷粮账、一卷舆图。油灯的烟把帐顶熏黑了一片,火苗一摇,满帐的影子跟着晃。
刘邦掀帐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他把头盔往案上一搁,铁盔磕在竹简上,哐的一声。
“打了一天,城没破,人折了三十七个。”刘邦解开领口,脖子上一道箭擦的浅痕,结了薄痂。“曹参说,咸阳守将不弱,硬攻划不来。”
萧何把名册翻开,手指在三处地名上各点一下。“咸阳城北有渭水,东有灞桥。粮从西边来,必经渭水浮桥。你今夜派人烧桥,城中粮断。灞桥那边留一条路,逼守军往东跑。东边是咱们的人。”
刘邦盯着舆图看了三息。他伸出手指,沿着渭水划到浮桥的位置,指甲在图上留了一道印。“烧桥要人。谁去。”
“樊哙。”
“樊哙猛,但渭水浮桥有守兵,至少三百。”
“夏侯婴的马队也去。”萧何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帛布,展开。帛布上列着渭水沿岸的哨点、换班时辰、守兵的灶台数量和位置。“这是三天前画的。沿河的渔户,有五个是我们的人。桥头守兵每天卯时换班,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档。”
刘邦看着帛布,看了很久。帐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灯花掉在案上,萧何用指头摁灭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。”
“打咸阳之前就派了人。”萧何把帛布折好,递给刘邦。“咸阳是秦都,守将不傻。打咸阳不能只靠刀,得靠路。路在百姓脚下,不在舆图上。”
刘邦接过帛布,攥在手里。“夏侯婴的马队,今夜动。”
“今夜丑时。”萧何说。“丑时人最困,换班前半个时辰。樊哙带人先摸桥头,夏侯婴截东边来援的兵。桥一断,城中粮不过三日。三日后,咸阳自己开城门。”
刘邦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着萧何。“你一个主吏掾,怎么知道换班时辰。”
萧何没马上回答。他把灯挑亮了些,火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还在暗处。“我抄了十年的刑狱文书。沛县牢里,什么人都关过。渔户、船夫、更夫、守桥的卒子。我抄他们的口供,记他们的时辰,画他们的路线。那时候是为了判案。现在是为了打仗。”
刘邦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帐外的风把帐帘吹开一角,冷气灌进来,灯苗猛地一歪,又直了。
“萧何。”刘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套本事,比刀狠。”
“刀是明面上的。”萧何把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收好。“路是暗面上的。明面上的刀好防,暗面上的路,防不住。”
刘邦笑了。他戴上头盔,盔沿压着那道箭痕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丑时,我让曹参在正面佯攻,替樊哙打掩护。”他没回头。“你在帐里别睡。桥一断,立刻来报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刘邦走了。帐帘落下来,风被挡在外面。萧何把舆图重新铺开,手指从渭水划到灞桥,又从灞桥划到城东。指尖在帛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,像竹简上刮不净的旧字。
帐外传来马蹄声、脚步声、铁器碰撞声。夏侯婴在点马队,樊哙在领兵器。萧何没出去看。他把灯挪到舆图正上方,火苗直直地烧,烟细细地升,在帐顶上晕开一片黑。
他闭上眼。咸阳城里的路、桥、粮仓、水井、衙门、牢房,全在他脑子里,像一卷摊开的竹简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他睁开眼。灯还亮着。帐外,丑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