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沛县城外的校场上，三百个沛县子弟站成三排。日头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，照得人睁不开眼，风从麦田里刮过来，带着土腥气。
刘邦站在土台上，手里攥着一卷帛书。那是萧何连夜写的，一条一条，谁领哪一队，谁管粮，谁管兵器。帛书边角被刘邦的手汗洇湿了，字迹有点洇开。他把帛书举起来，对着底下的人喊：“从今天起，沛县不再姓秦。”底下没人吭声。三百个人里，有屠户，有车夫，有种地的，有县衙跑腿的。他们看着刘邦，又看看刘邦身后的萧何。
萧何站在台下第一排，手里捧着一卷名册。他翻了一页，抬头喊：“第一队，曹参。”
曹参从队列里走出来。他是狱掾，管过沛县几百号犯人，脸上有疤，走路带风。他站到刘邦右手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第二队，樊哙。”
樊哙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屠户的围裙还系在腰上，上面沾着没擦净的狗血。他走到曹参旁边，比曹参高半个头，像一堵墙。
“第三队，夏侯婴。”
夏侯婴牵着一匹马从校场边上走过来。马是他养的那匹，毛色油亮，缰绳在他掌心磨出厚厚的茧。他把马拴在旗杆上，站到樊哙旁边。
萧何合上名册，退后一步。刘邦从土台上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到萧何面前。
“你不站我旁边？”
“我站你后头。”萧何说。“名册在我手里，粮册在我手里，户籍在我手里。你在前头打，我在后头给你兜着。”
刘邦看了他一会儿。日头升到城楼顶上，光线从刘邦背后打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。萧何看见他下巴上有道新伤，结了黑红色的痂，像是跟谁动过手。
“昨夜赵尧跑了。”刘邦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何把名册往怀里一揣。“后门留的那匹马，我让人把蹄铁卸了。他跑不远。”
“你放他走的？”
“不放他走，沛县就还有一个秦令。他走了，沛县就只剩你一个令。”
刘邦盯着他。风从麦田里刮过来，卷起地上的碎草屑，打在萧何袍角上。远处城门口，几个百姓扒着门框往里看，被樊哙一瞪，缩回去了。
“萧何，”刘邦压低声音，嗓子有点哑，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。”
“算好什么。”
“算好陈胜会反。算好赵尧会跑。算好沛县这三百个人会站在这儿。”
萧何没回答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帛布，递给刘邦。帛布上列着沛县所有的粮仓、武库、马厩、城门钥匙的存放处，每条后面都标了负责人的名字。有些名字被划掉了，旁边添了新的。
“这是赵尧不知道的。”萧何说。“沛县的底，不在县衙里，在百姓家里。谁家藏着粮，谁家有铁器，谁家儿子能骑马，全在这上头。赵尧在咸阳带来的那箱律令，顶不上这块布。”
刘邦把帛布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他转过身，面朝三百个沛县子弟。风吹得旗杆上的麻绳啪啪响，夏侯婴那匹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沛县的父老！”刘邦喊。声音从土台边扩出去，撞在城墙上，又弹回来。“你们跟着我，不一定能活。但不跟我，秦法还在。秦法在一天，你们种地的还是种地，交粮的还是交粮。陈胜在外面杀，秦兵在里面抓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队列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樊哙第一个喊：“选个屁！我跟你！”他手一扬，腰间的狗肉刀飞出去，扎在校场的土里，刀柄嗡嗡响。接着是曹参，他拔刀往地上一插，没说话，刀已经拔出来了。然后是夏侯婴，他把马缰绳往旗杆上一绕，往前站了一步。
三百个人，陆续往前站。没有喊声，没有鼓噪。脚踩在土上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下雨前的闷雷。土台边那面新做的旗——刘邦让人用旧布拼的，中间写了个“刘”字——被风鼓起来，猎猎响。
萧何站在第一排，没往前站。他低头翻开名册，用笔在每个人名下面点了一个墨点。点到樊哙的时候，手顿了一下。樊哙不识字，那个墨点旁边，萧何用指甲刻了一道小痕。点到夏侯婴，又刻一道。三百个人点完，名册上多了几十道浅痕。那是给不识字的人留的。
刘邦从土台上跳下来，走到萧何身边。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记人。”萧何把名册合上。“你记住他们的脸，我记住他们的名字。哪天谁不在了，名册上得有。”
刘邦看着他。风把旗上的“刘”字吹歪了，猎猎地响。萧何的官帽被吹得有点斜，他没去扶。
“萧何。”刘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不后悔。”
萧何把名册揣进怀里，抬头看那面歪了又正的旗。旗布上“刘”字的最后一笔，被风吹得卷了边，像竹简上没刮干净的旧墨痕。
“后悔什么。”萧何说。“路是你选的，名册是我写的。写都写了。”
远处城门口，又有几个百姓探出头来。这回樊哙没瞪他们。樊哙正低头拔他那把扎进土里的狗肉刀，刀柄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夏侯婴的马又打了个响鼻，被夏侯婴拍了拍脖子，不响了。
日头升到城墙上面三竿高。沛县城外的麦田黄了边，风一过，麦浪往南边倒。南边，是陈胜的方向。也是刘邦要去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