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沛县县衙后堂的灯点到后半夜。萧何把最后一卷竹简合上,指尖在简面上停了一瞬,竹片被手心焐得温热。
秦二世元年秋,陈胜在蕲县大泽乡反了。消息传到沛县那天,赵尧正在堂上点验秋粮账册。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,人从鞍上滚下来,嘴里还含着半截干草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把一封帛书塞进赵尧手里。赵尧展开帛书,手在抖。帛书上说:陈胜称王,国号“张楚”,蕲县以东,尽数响应。
赵尧把帛书合上,看着萧何。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怎么看都行。”萧何把账册推到一边。“要紧的是沛县怎么办。”
“沛县是秦的县。”
“陈胜打过来,沛县就是陈胜的县。”
赵尧的脸色沉下来。他在堂上走了两圈,靴底蹭着青砖,沙沙响。“我要派人去咸阳报信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萧何说。“从沛县到咸阳,快马七天。陈胜的兵到沛县,用不了七天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萧何没回答。他走出后堂,站在院子里。秋风吹得院角的榆树哗哗掉叶子,黄叶落在青砖上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他看着院墙外头的天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,又下不来。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沛县的街巷还是老样子,卖饼的支着棚,磨刀的挎着凳,谁也不知道几百里外已经翻了天。
“萧何。”刘邦从院门走进来。这回他没穿亭长服,换了身短褐,腰间别着把短刀,刀鞘上缠着旧布。“听说陈胜反了。”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全县都知道了。东街王屠户今天没杀猪,跑去城门口打听消息,回来的时候肉都臭了。”刘邦走到萧何身边,也抬头看天。“你觉得,沛县能撑几天。”
“看赵尧。”
“赵尧就是个书生。”刘邦压低声音。“他要是把沛县的兵调去守城,陈胜的人一到,全完。沛县的兵是什么人?种地的、赶车的、卖酒的。守城?他们连城墙多高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我说,”刘邦往前凑了一步,嘴里带着酒气,“把沛县的子弟拢起来,先不动。看陈胜的人到哪了。近了,就降。远了,就守。要是陈胜的人不强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萧何听懂了。萧何看着他腰间那把短刀,刀鞘上的旧布被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你来找我,是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是主吏掾。”刘邦说。“沛县的户籍、粮册、壮丁名簿,全在你手里。我要人。”
萧何没吭声。院角的榆树又掉了一片叶子,正落在他肩上。他把叶子拿下来,在手指间捻了捻,叶脉在指肚上硌出细棱。
“赵尧在堂上。”萧何说。“你进去跟他说。”
“跟他说没用。”
“那你跟谁说。”
“跟你说。”刘邦盯着他。“你点头,我去找人。曹参那边我去说,樊哙那边我去说。你只要把名簿给我。”
萧何把叶子扔了。他转身走回后堂。赵尧还在堂上,手里攥着那封帛书,指节发白。萧何走到他面前,把帛书从他手里抽出来,折好,放在案上。
“赵大人,陈胜的人到不了沛县。”萧何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沛县有人不想让他到。”萧何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刘邦站在院门口,半张脸在门框的阴影里,另外半张被后堂的灯光照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赵尧看看萧何,又看看刘邦。他的手不再抖了。他把案上的帛书拿起来,放进抽屉里,然后站起来。
“我今日身体不适,后堂的事,明日再议。”赵尧说完,从后门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里。
刘邦走进来,站在萧何面前。“你刚才那句话,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赵尧听的。”
“说给赵尧听的。”萧何坐回案前,把竹简重新摊开。“也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萧何拿起笔,在竹简背面写了两个字,推到刘邦面前。刘邦低头看,是两个小字:等信。
“等谁的信。”
“沛县出去的人。”萧何说。“赵尧一定会派人去咸阳。但去咸阳的路早断了。我三天前就派了人去蕲县方向,昨天又派了一个去薛郡。哪个先回来,哪个就是信。”
刘邦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笑了。“萧何,你这人,”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,“我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“你先别高兴。”萧何把竹简翻过来,继续抄。“赵尧走了,沛县的事,明天全落在你我头上。你去找曹参,让他把狱掾的人稳住。去找樊哙,让他把屠户和狗肉摊子的人拢住。别动刀,先动嘴。谁家没有兄弟在县里当差,谁家没有儿子在乡里种地。跟他们说,沛县要是乱了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婆娘娃子。”
刘邦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萧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那两个字,我记住了。”
刘邦走了。后堂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萧何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。他把竹简一卷一卷收进袋子里,手指在袋口系绳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窗外起了风,榆树叶子哗哗响,像有人在外面拍门。
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听见刘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混进沛县的夜里,分不清是哪条巷子的哪块石板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