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的伤,是从龙编守城时就攒下的。
麒麟的力量,用一次,真元便空一分。睡一觉,吃顿饱的,本就能缓回来。
可这一路,他几乎没让那口井真正蓄满过。
守城时布阵,行军时探江底铁链,驻扎时又要一寸寸摸查沿途地脉。往往真元才回到七八成,
他便又沉下心神,把它用了出去。
一次两次瞧不出来,次数多了,亏空就显在了身上。
他瘦了,眼下常年压着一层青影,蹲久了站起来,眼前会发黑。有时正看着图,耳边的声音会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握笔的手,也会在他没留意时,轻轻发颤。
前儿夜里他想把红河的水纹再描细些,笔尖落在图上,竟抖出一道歪线。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半晌,
拿笔的手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他都背着人,揉一揉脸,硬撑过去。
可这世上,最瞒不过的,就是医者的眼睛。
这一日操练归来,陈牧刚进帐篷,脚下便是一软,扶住帐柱才站稳。他闭着眼缓了缓,
再睁眼时,骆珠端着一碗药,正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。碗里的药还冒着白汽,映着她半边脸。
她什么都没说,走过来,放下药碗,抓起他的手腕,三指搭在脉门上。
闭着眼,眉头一点一点锁了起来。搭完脉,她又不由分说解开他的衣襟,查看他行气的脉络。
陈牧皮肤下那几道麒麟纹路般的金色经络,颜色淡得发虚,像被日头晒褪了色,没什么光泽。
骆珠的手指,轻轻一颤。
“你的真元,空了多少回了?”她抬起头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头一回有了陈牧看不太懂的慌,
“井里的水还没涨回来,你就又往外舀。你当自己是无底井?”
“歇一歇就回来了。”陈牧把衣襟系好,“不妨事。”
“不妨事?”骆珠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如今站都站不稳!陈牧,真元这东西,耗空了能补,可你总不让它补满,一次压一次,亏空是会叠上去的。”
“真到了战场上,你正催动到一半,井忽然干了,你怎么办?当着敌人的面晕过去?”
“珠娘。”陈牧看着她,“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“你有!”
骆珠往前一步。
“如今马将军的两万大军到了,韩荆、骆石、墨十三,个个都能上阵。探查地脉的事,你匀着来,一日探不完,分两日。你只是一个县尉,你不是铁打的,这天下,也压不到你一个人肩上!”
她说着,眼眶已经红了。
陈牧沉默了片刻。
“大军能打仗。”他开口,“可他们不了解这片土地。地脉在哪儿,黑气从哪儿渗出来,巫咸的祭坛布在什么方位,红河底下藏着什么,这些,他们看不见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我若收手,谁来替他们看清脚下踩着的是什么?”
“可你了解这片土地,”骆珠的声音发着颤,“你不了解你自己的身子!”
帐篷里,静了下来。烛火跳了跳,映着两人的影子,在帐壁上微微晃动。
陈牧看着眼前这个少女。她比初遇时清减了太多,下巴尖尖的,眼下是连日操劳熬出的青影。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他,
像要把他看穿,又像怕一闭眼,他就会忽然倒下去,再也站不起来。
他的心,没来由地软了一下。
“珠娘,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问你。若今日躺在这儿、为了救人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的人是你,你会收手么?”
骆珠一怔。
“龙编城里那么多伤兵,那么多瘴疫的病人,”陈牧看着她,“你青鸾的真元,透支一回,身子便亏一回。我劝你歇着,你歇了么?”
骆珠张了张口,竟答不上来。
“你说,医者不能先倒下。”陈牧一字一字,道,“我也一样。我是地师一脉的传承人,这片土地选了我。我能做的事,旁人替不了。”
“我也怕倒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可我选了这片土地。”
骆珠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他。良久,她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抬起袖子,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再转回身时,她已经重新端起了那碗药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、不肯让人看出半分软弱的模样,只是那双眼睛,还红着。
“你是地师,道理我讲不过你。”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,声音还有些哑,“可这身子,归我管。”
“喝了。我给你重新调方子,补气养神的。从今日起,一日三碗,一顿都不许落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动用真元之前,先掂量井里还有多少水,能不用,便不用。非用不可,用完了立刻回来吃东西、睡觉,真元不回满,不许再碰第二回。”
她盯着他。
“夜里再敢一个人偷偷沉地脉,我就把你的残玉收了。你沉一次,我收一日。”
她这话半是气话,半是认真。陈牧看着她,没敢接。
“你要是再敢背着我硬撑,我就让阿月天天盯着你,你走到哪儿,她端着饭跟到哪儿。”
陈牧接过药碗,那药苦得发涩。可他喝着,心里却有一处地方,是暖的。
他想起方才骆珠搭脉时,三指先是稳的,搭到第二下,却顿了一顿。她那一顿,他没错过。
她在瞒着他脉虚的事,他也在瞒着她。
两个人都在瞒,谁也没点破。
“好。”他又答了一声。
骆珠看着他把药喝尽,收拾了药碗,转身出帐。走到帐帘处,她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低声留下一句。
“陈牧,你得活着。”
帘幕落下,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陈牧坐在灯下,回味着那四个字,半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当夜,三更。
陈牧是被胸口一点温热惊醒的。
他睁眼,从颈间取出玉佩碎裂后仅剩的那块残玉。残玉正贴着皮肤,一下一下,极轻地发烫,像在替他示警。
那热度和守城时不一样。守城时是麒麟在动,这一回,残玉只是个引子,真正发烫的,
是更深处那股他埋玉时碰到过的、古老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,沉入地脉。
真元顺着水土往南铺,越过营寨,越过那片黑沉沉的浪泊。下一瞬,他的眉头,锁了起来。
浪泊湖底,那团黑气正在搏动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一颗沉睡了千百年、此刻正一点点苏醒的心脏,跳得比他上回探查时,更有力,也更急了。
它在等。
等两军人马到齐,等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,把它彻底喂饱。
陈牧睁开眼,帐外更鼓敲了三下。天,就快亮了。南边那场真正的恶仗,也越来越近了。他这点亏空的身子,撑得到那一日么?
他把残玉重新贴回胸口,躺回榻上。帐外,巡营的脚步声一队一队走过,沉稳,整齐。那是两万人的大军,
不是他龙编那四百残兵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敢松那口气。
骆珠那碗药的苦味,还留在舌根,化都化不开。他翻了个身,逼着自己合眼。可那团搏动的黑气,
在他识海里一下,又一下,沉着,有力,像催命一样,不肯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