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陈牧随沈放,登舰视察。
伏波号是一艘三层楼船,船板皆是上好的铁力木,坚硬如铁。沈放拄着木杖,单腿一深一浅走在前头,却比两条腿的人还稳。
船身在江浪里微微起伏,他像生在船上一般,随波而动,连扶都不扶一下。
“楼船打仗,光船大没用。”他用木杖点着船板,嗓门洪亮,“靠的是阵。前排冲撞,两翼包抄,后排的拍竿、弩机,专打敌船的船舷和舵。船是死的,阵是活的,人,更是活的。”
他一层一层,带着陈牧看。拍竿如何起落,弩机如何瞄准,桨手如何听鼓点发力,一旦着火,水龙队又从何处取水,事无巨细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底舱里,上百桨手分列两排,赤着黝黑的脊背。鼓声一起,百桨齐齐入水,又齐齐出水,竟没有半分参差。
桨叶入水,发出整齐的哗啦声,像巨兽在呼吸。
沈放侧耳听那桨声,像老农听春雨。哪里快了半拍,哪里沉了半寸,他一听便知,扬声便骂,骂完又咧开嘴笑。
登上舵楼,一架两人合抱的尾舵立在正中。沈放单腿抵住挡板,双手把住舵柄,只轻轻一压,整艘巨舰便听话地偏过头。
陈牧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忍不住问。
“沈将军,你的腿……既是在水战里断的,为何不趁这次重伤,退役回乡,好好养着?”
沈放闻言,笑了一声。他扶着船舷,在一处甲板上坐下,把那根木杖,横在膝上。
“回乡?陈县尉,我当兵当了三十年。十六岁上船,如今四十八。这三十年,我除了打仗,除了摆弄这些船,什么都不会。让我退役,我能干什么?”
“种地,我分不清禾苗和稗草。做买卖,我算不清账。一个废人,回乡去,拖累谁呢。”
“可你总还有家。”陈牧在他身旁坐下,“家中,总还有亲人盼着你回去。”
沈放没说话。江风拂过,掀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。他望着江水出了一会儿神,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悲喜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。
“没家了。”
陈牧一怔。
“那年江淮大疫。”沈放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隔了很久、已经不疼了的事,“我那会儿正在外头打仗,回不去。”
“等仗打完了回去一看,一大家子,爹娘、婆娘、还有没满周岁的娃,全没了。一村的人,十室九空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手,在船板上,不自觉地摩挲。
“就剩我一个。”
陈牧张了张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任何宽慰的话,在这样的生死面前,都显得轻飘飘的。
“所以你看。”沈放反倒笑了,拍了拍身下的船板,“别人没了舰队,总还有个家可回。我沈放没了家,就剩这支舰队。这些船,这些弟兄,就是我的家。你让我离开船,我才是真的,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桅杆顶端那面猎猎作响的赤旗,眼神里,有一种陈牧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陈县尉,你知道我为何叫沈放么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我爹是个渔家汉子,一辈子被拴在一条小破船上。岸上的地主、市吏,谁都能踩他一脚。”
沈放道,“他给我取个‘放’字,是盼着我这一辈子,能活得自在些,洒脱些,别像他那样,被一条船、一张网,死死困住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结果呢,我活了四十八,半辈子,还是在船上。只不过,从我爹那一条小破船,换成了这几百艘大汉的楼船。后来我也就想通了。我爹盼我自由。”
“兴许,我的自由,本就在这水上。船开到哪儿,哪儿就是我的家。江风吹到哪儿,我沈放,就自在到哪儿。”
陈牧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望着这个断了一条腿、全家死绝、却依旧把腰杆挺得笔直的老水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,沉甸甸的。
两人沿着船舷,慢慢往回走。走到船头,沈放忽然停下,扶着船舷,望着南边水天相接的地方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县尉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先前,低了一些。
“你说。”
“有句话,我想托付给你。”沈放没有看他,只望着前方,“这一仗,我可能,回不来了。”
陈牧眉头一皱。
“沈将军何出此言?”
“你别嫌我晦气。”沈放笑了笑,抬起那根木杖,点了点自己的断腿,“我这条腿,就是在水战里断的。水战是什么样,我比谁都清楚。江底的铁链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巫咸摆好了阵势,等咱们往里钻。这一仗,是硬碰硬的恶仗,得拿命去填。我是管舰队的,旗舰在哪儿,我就得在哪儿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真到了那一步,我这条命,是早就打定了主意,要留在这条江上的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陈牧看着他,“仗还没打。”
“打仗的人,临上阵前,总得把后事,先交代清楚。”沈放摆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牧。
那是一块小木牌。木牌被摩挲得油光水滑,上头用刀,一笔一划,刻着两个字。
沈放。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木牌边角被磨得圆润,一看便知,主人不知在夜里,悄悄摸过多少回。
“我听说,”沈放握着那块木牌,道,“你们要在交趾,立一根铜柱。马将军说,要让后人知道,有人在这片土地上,守过。”
陈牧心头一动。
“若是这一仗,我真没能回去。”沈放把那块木牌,郑重地放进陈牧手里,“劳烦你,替我办一件事。把我的名字,刻在那根铜柱上。”
江风浩荡,吹得船旗猎猎作响。
陈牧低头,看着掌心那块温热的、被一个老兵摩挲了半辈子的木牌,又抬头,看着沈放那张沟壑纵横、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他没有接那块木牌。他把木牌,重新合回沈放的掌心,一根一根,帮他把手指,合拢。
“沈将军,”陈牧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,“铜柱,一定会立起来。可你的名字,要刻,你自己去刻。”
沈放怔住了。他看着陈牧,看了片刻,忽然朗声大笑起来。那笑声顺着江风传出很远,引得甲板上的水军士卒,纷纷回头。
“好!好一个自己去刻!”
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。
笑罢,把那块木牌重新揣回怀里,重重一拍陈牧的肩,那条独腿,在船板上跺得咚咚作响。
“就冲你这句话,老夫也得活着,亲手把名字,刻上去!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,铺满了整条红河。数百艘楼船,在落日里静静停泊,桅杆如林。
水鸟从桅杆间一掠而过,落进了下游的暮色里。
陈牧望着沈放拄杖走回船舱的背影,那背影一深一浅,却稳如磐石。他在心里,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脚下的楼船随波轻轻一沉,又一浮。
沈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