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楼船入水,浪花三尺
书名:大汉地师:铜柱折交趾灭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406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大军沿红河,水陆并进。

 

这一日,行到一处开阔江面。前头传来号令,命全军靠岸,观看楼船舰队入列。陈牧随众人,登上江岸高坡。

 

他到的时候,两岸已经挤满了人。汉军士卒,运粮民夫,还有闻讯从附近村寨赶来的骆越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,都伸长了脖子,望着下游江面。

 

孩子们骑在父兄肩头,女人们抱着竹篓,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老船工,也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

谁都听说了,朝廷的楼船,要从这儿过。

 

辰时三刻,下游江面上,出现了第一面帆。然后是第二面,第三面,第十面,第一百面。

 

成百上千面赤红的帆顺着江风,一面接一面从江湾后涌出,遮天蔽日。帆影之下,是一艘艘庞大的楼船。

 

最大的那几艘,船楼高有数丈,分作三层,船舷包着铜皮,船头雕成狰狞的兽首。每一艘,都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楼。

 

数百艘楼船,在宽阔的红河里排成整齐的战阵。桨叶起落,划开江水,激起千层白浪。

 

鼓声、号子声、桨叶击水声,汇成一片雄浑的轰鸣,震得两岸大地,都在微微发颤。

 

两岸的人群,先是静得没有一丝声息。随即,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惊呼。

 

那些骆越百姓,世世代代在红河上讨生活,撑的是窄小的独木舟、竹筏,哪里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。许多人当场跪了下去,朝着江面顶礼膜拜,只当是看见了水上的神迹。

 

一个白须老船工蹲在江边,伸手去摸楼船划上岸的浪。指尖刚碰到水,又缩回来,回头冲村里人直嚷,活了七十岁,没见过山一样的船。

 

骆珠就站在陈牧身侧。她仰着脸,望着那一片移动的、钢铁与巨木筑成的水上城池,清减了许多的脸上满是震撼,半晌,才轻声开口。

 

“中原的人,竟能造出……这么大的船。”

 

陈牧也望着那支舰队。江风拂动他的衣袂,他觉出胸中一股热流,在翻涌。守龙编时,他面对的是徵贰三千人的火把,那时他以为,那已是倾国之兵。

 

直到见了合浦港的两万人,又见了眼前这数百艘楼船,他才真正掂出,“大汉”这两个字背后,那股厚重而磅礴的力量。

 

“这,就是大汉。”他轻声道。

 

骆珠转过头看他。

 

陈牧望着江面,道:“真正撑起它的,是造出这些船的人。深山里伐木的匠人,船坞中抡锤的工匠,还有那一桨一桨、把船从万里之外划到这儿来的士卒。”

 

“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。千千万万,凑在一处,便有了这样的船,这样的国。”

 

骆珠似懂非懂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她重新望向那支舰队,眼神里除了震撼,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 

那是对这片辽阔疆土、对这个庞大王朝,朦胧生出的敬畏与安心。

 

旗舰,是一艘三层高的“伏波号”。陈牧的目光,落在那艘旗舰的船头。

 

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
 
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校,身材精瘦,一张被江风日头刻满沟壑的脸。他的左腿,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,撑着身子。

 

可他就那样单腿立在颠簸的船头,腰背挺得笔直,一手扶着船舷,一手举着令旗,指挥整支舰队进退转向,分毫不乱。

 

“那人,便是接管段志将军舰队的副将,沈放。”赵衍不知何时走到陈牧身边,道,“他那条腿,是早年在一次水战里,被倒下的巨木,生生砸断的。”

 

“断了腿,怎么还留在军中?”陈牧问。

 

“他不肯走。”赵衍道,“军医让他退役养伤,他把军医骂了出去。他说,他一条腿,也能指挥楼船。让他下火线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
 

“段志将军病亡后,这几千水军、数百艘船,是他一个人,硬生生撑起来的。”

 

陈牧望着船头那个单腿而立、纹丝不动的身影,心里生出几分敬意。

 

当日傍晚,楼船靠岸扎营。沈放拄着木杖,单腿一深一浅,亲自找到了陈牧的营帐。

 

“你就是陈县尉?”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,嗓门洪亮,“赵公说,你能感知地脉,水下的事,也能觉出几分?”

 

“略懂一些。”陈牧请他坐下,“沈将军发现了什么?”

 

沈放也不客套,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,放在案上。

 

那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。链环有成人拇指粗细,锻造的纹路古怪,沉甸甸的。陈牧拿在手里,觉出一股阴冷之意,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
 

“今日舰队入列,我派了几个水性最好的弟兄,潜下去探了探江底。”沈放的神色凝重起来,“结果,在水下,摸到了这个。红河底,有人布了铁链。”

 

他用木杖,在地上比划。

 

“一道一道,横在江底,连着两岸。平日里沉在水下,看不出来。一旦到了战时,两岸绞动机关,这些铁链就能齐齐拉起,横锁江面,把整条航道,封得死死的。”

 

陈牧闭上眼,掌心贴着那截铁链,一缕真元顺着江水探了下去。

 

片刻后,他睁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

“沈将军说得没错。”他道,“我顺着水流‘听’了三里,江底沉着不止一道,是七道,每隔两百步一道,把这一段江面锁成了七层。铁链上缠着的那股阴气,和陆上祭坛的黑气,是一个来路。”

 

沈放瞳孔一缩。他派水鬼摸了半日才摸清三道,这年轻人闭着眼,转眼就连数目带间距都报了出来。

 

楼船再大,也是行在水上的。一旦江底铁链横起,庞大的楼船进退不得,就成了江面上任人攻打的活靶子。

 

“这些铁链,布了多久?”

 

“少说,也有十几年。”沈放道,“链上都长青苔了。我打了三十年水战,汉家水军锁江的铁链是什么形制,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可这链子,锻法不对,形制也不对,绝非汉人的手艺。”

 

陈牧立刻去请了赵衍。老人接过那截铁链,凑到灯下,眯着眼一寸一寸地看,又用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,摩挲链环上古怪的纹路。

 

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
 

“是巫咸的手法。”赵衍道,“这纹路,和郑掌柜拓回来的、那些古码头上的纹路,是一路的。”

 

帐中几人,都沉默了。

 

陆上有祭坛,水上有铁链、有古码头阵眼。这个巫咸,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巨大蜘蛛,早在十几年、几十年前,便在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之间,不动声色,织好了一张大网。

 

“他在等一场水战。”赵衍把铁链轻轻放回案上,声音里透着寒意,“他算准了,朝廷平叛,必走红河,必用楼船。这些沉在江底的铁链,就是给这支舰队预备的。”

 

沈放握紧了手中的木杖,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在灯下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
 

“那便看看,”老水军的嗓门依旧洪亮,眼里却燃起一团火,“是他的铁链硬,还是老夫的楼船硬。”

 

帐外,红河滔滔。数百艘楼船的影子静静伏在夜色里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,等着那场迟早要来的水上恶战。

 

而那七道沉在江底的铁链,今夜,是否也在黑暗里,悄悄绷紧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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