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,比陈牧想的要朴素。
没有锦绣屏风,没有铜鼎兽炉。帐中最显眼的,是一张占了半座帐篷的巨大沙盘。
沙盘上,山川、河流、城邑、道路,一沟一壑,都用细沙和木牌塑得清清楚楚。哪一处能伏兵,哪一段能行船,都拿朱笔小注标了出来。
几处关键水泽边,还插着削得尖尖的小木片,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,是水深、里程、可容战船的数目。这沙盘天天都要用上一回,不是摆给旁人瞧的。
马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,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他没披甲,腰间只系一条革带,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,比一身铁甲还要压人。
他正俯身看着沙盘,手里捏着一枚小旗,眉头微锁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抬手,朝对面的席子指了指。
“坐。”
陈牧依言,在席末跪坐下来。赵衍要行礼,也被马援抬手按住了。
“赵公的地图,我看了一夜。二十二年,走遍交趾九郡,一山一水都画在帛上。满朝文武,没第二个做得到。”
赵衍欠身。
“老卒残年,能等到将军用得上这些图,足矣。”
马援这才直起身,目光落到陈牧身上。那双眼睛,像两口深潭,又像两口磨得雪亮的刀,不疾不徐,从头到脚,把陈牧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就是陈牧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太学出身,贬为龙编县尉。八百人,守徵贰三千精锐,整整三个月,城没破,人没降。”马援一条一条,说得很慢,“说说,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陈牧想了想。
“这城,是龙编全城一起守下来的。”他答道,“军民、汉骆、商贾、妇人,都出了力。臣不过是把他们,拢到了一处。”
马援挑了挑眉。
“功而不居。”老人道,“难得。”
他绕着沙盘走了两步,忽然没头没尾,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个人,跟我年轻时认得的一个人,很像。”
陈牧一怔。
“不知是哪位前辈?”
马援看着他,古铜色的脸上,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我自己。”
陈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赵衍在一旁捻着胡须,也笑了。
马援不再多说,俯身,将手中那枚小旗,稳稳插在沙盘上一处水泽的位置。
“浪泊。”他的手指沿着沙盘上的地形移动,“徵侧的主力,就屯在这儿。背水倚山,易守难攻。我军远来,利在速战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又插下几枚旗。
“从合浦到浪泊,随山刊道,一千余里。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。段志病死了,这水陆两路,老夫一个人,也要把它打完。”
他的语气平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陈牧听得出,这平平一句话底下,压着怎样的分量。
两万人的性命,一场平叛的国运,全压在这个五十五岁老人的一副肩膀上。
“将军,”陈牧忍不住问,“破贼之后呢?”
马援插旗的手,停住了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抬眼,“旁人来见我,问的都是几时进兵、几时破敌、几时班师回朝领赏。你问破贼之后。”
他直起身,望着帐外南方的天。
“破贼,容易。刀快一些,兵勇一些,仗总能打完。最难的,是安民心。”
马援道。
“城打烂了,可以再修。人没了,还能再添。唯独民心,一旦散了、寒了、恨上了,十年二十年,都聚不回来。徵侧为何能一呼百应?根子不在她兵强马壮,在交趾的百姓,苦汉法久矣,苦贪官久矣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所以这一仗,刀要快,心要软。打下一座城,就要替百姓修一座城。治服一个部族,就要让那个部族,过得比从前好。否则,今日平了一个徵侧,明日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陈牧心头,重重一震。
他守龙编三个月,想的是怎么活下来,怎么守住城。直到此刻听马援这一番话,他才头一回看清,一个真正的统帅,站在怎样的高处,望着这片土地。
他想起自己刻在木墙上的那些名字。原来那一墙名字,在马援眼里,也不过是“打下一座城”之后,要替百姓重新修起来的那一座。
正说着,帐外亲兵来报,诸将到齐,请将军升帐议事。马援颔首,示意陈牧和赵衍先退下。
陈牧起身,正要随众人出帐,马援却忽然开口。
“陈牧,你留下。”
帐中的将佐鱼贯而出,帘幕落下,帐中只剩他们两人。马援走到陈牧面前,上下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“听说,你身上,有麒麟的力量。”
陈牧浑身一僵。
这件事,他只对身边最亲近的几人说过。他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马援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若这位伏波将军把他当作妖妄之人,他该如何分辩。
马援却摆了摆手。
“你不必紧张。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装神弄鬼的方士,我见一个,赶一个。”
陈牧的心,提了起来。
“可鬼神之说,老夫不信。”马援话锋一转,“这片土地有它自己的意志,老夫却信。”
陈牧怔住了。
“山有山脉,水有水脉,地底下,怎么就不能有地脉。”
马援转过身,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。
“赵公的地图上,标了那么多古祭坛、古战场、古怪的地方。这片土地活了几千年,死过无数的人、无数的神兽灵兽,它都记得。”
“你被它选中,得了麒麟,别把这当成什么天赐的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,掷地有声。
“这是压在你肩上的责任。”
陈牧觉出胸口,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“什么责任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紧。
马援掀开帐帘,外头,两万大军的操练声如潮水般涌进来。老人望着那片旌旗与钢铁的海洋,开口。
“守住一座龙编,太小了。你要守的,是整片交趾,是这片土地上,汉人和骆越人往后百年、千年的太平。麒麟落到你身上,从来不为逞英雄、报私仇。”
马援回过头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有一种陈牧读不懂、却莫名鼻酸的东西。
“它要你替这片土地,把要断的脉接上,把要塌的天撑住。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么?”
帐外,长风浩荡,军旗猎猎。
陈牧望着眼前这个花白须发、腰板却挺得像一杆枪的老人,望了许久。然后,他撩起衣摆,郑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臣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顿,“担得起。”
马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老人古铜色的脸上,那丝极淡的笑又浮了上来。他伸手,将陈牧扶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那只扶着他臂膀的手,粗糙,有力,带着几十年刀兵风霜磨出的厚茧。陈牧忽然懂了赵衍那句话。
为什么一个五十五岁的老人,要主动请战,千里南征。
因为他是马援。而这副压在肩上的“整片交趾”的担子,从今往后,也要分一半,压到他陈牧自己的肩上来了。
他扶着帐柱,腿有些发软,却没让人扶。出帐时,营里的号角正吹响第二遍,一声压着一声,催着全军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