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合浦的路,走了七日。
马援传令,让龙编守城的主事人,到合浦大营议事。陈牧把城防交托给韩荆,自己带着赵衍,沿红河水路而下。
越靠近合浦,江面越热闹。起初只是零星的运粮船,后来是成队的哨船、战船,再后来,江面上桅杆林立,遮断了半边天。
陈牧站在船头,看那些巨大的船影从两侧掠过,觉出自己这一叶扁舟,小得像一片飘在江上的树叶。
第七日午后,船过一道江湾。
合浦港,到了。
陈牧登上码头的那一刻,脚步顿住了。
他见过龙编城外徵贰三千人的火把,本以为那已是了不得的阵仗。可眼前的景象,让他一时间竟忘了呼吸。
港湾里,停泊着数百艘楼船。那些船,大的有三四层楼高,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着桨孔,船头包着铮亮的铜皮。桅杆上悬挂的汉军赤旗一面挨着一面,在海风里猎猎招展,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船坞里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歇,工匠攀在船身上补缝、钉板、刷桐油。空气里浮着桐油、咸水和新木头搅在一起的气味。
码头上,两万大军正在集结、操练。
方阵一个接着一个,一直铺到视线尽头。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,甲胄在午后的日头下,泛着一片冷硬的光。
校尉的号令声、士卒的踏步声、甲叶碰撞的铿锵声,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,像闷雷,从地面一直滚到人的脚底。
一队重装步兵,正从他面前列队跑过。士卒披着札甲,背负三日干粮,脚下踩着齐整的步点。
轰隆,轰隆。
大地都在轻轻震颤。他们的脸被南国日头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,却没有一个人乱了队形,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另一侧的空地上,弩手排成三列,轮番上弦、瞄准、击发。机括声连成一片,密密麻麻的弩箭雨点般钉进百步外的草靶,箭无虚发。
陈牧在太学十年,读过“带甲百万”“旌旗蔽日”这些词。书上的字,是死的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掂出这些词的分量。
他守了三个月的龙编,满打满算,八百人。八百人里,有卖肉的屠户,有种地的庄户,有走商的伙计,放下锄头、拿起刀,就成了兵。
一仗打下来,十亭里去了三四亭。
而这里,有两万人。两万个披甲持矛、吃着军粮、日日操练的正规军。
“看呆了?”赵衍站在他身侧,开口。
陈牧没有否认。他望着那片钢铁与旌旗的海洋,轻声道:“老丈,我们守的那座小城,在这样一支大军面前,算得了什么。”
赵衍却摇了头。
老人抬起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,指向港中楼船,指向正在登船的一队队士卒。
“你以为,这两万人,是凭空到这儿的?”他道,“从洛阳到合浦,水陆数千里。徵侧若在这一路上多占一座城,多卡一道关,这两万大军,就要在半道上一座城一座城地啃,一条河一条河地夺。”
“等他们打到浪泊,人困马乏,粮草不济,士气耗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牧,一字一字道。
“是你们,替他们守住了龙编这道门户。没有你们那三个月,就没有今日合浦港这两百艘船、两万人。你那八百人,是他们能顺顺当当站到浪泊面前的前提。”
陈牧怔住了。
他望着港中的大军,又回头,望向来时龙编的方向。三个月里那些血肉横飞的日夜,那些刻在木牌上的名字,一齐涌到眼前。
他们咬牙守住的,哪里只是一座孤城。那是这盘大棋上,最要紧的一颗子。
江风扑面,带着咸腥的海气。陈牧站在如山的旌旗之间,胸口那点守了三个月的孤与苦,被这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“走吧。”赵衍拍了拍他的肩,“去见马伏波。”
老人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,没再多说。
两人沿着码头,往中军大营的方向走。
沿途,士卒、民夫、工匠往来如织。粮草、箭矢、甲胄、药材,一箱箱从大船上卸下,又一车车往营中运。每个人都脚步匆匆,各司其职。
这么大的摊子,竟忙而不乱。
这就是一个国家开动起来的样子。陈牧在龙编那座小城里,从未见过。
龙编那八百人,靠的是一口气。这里两万人,靠的是另一口气,是从洛阳一路喂到合浦的粮饷、军械、号令。
路过一处粮草堆时,陈牧的目光,被一个人牵住了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他穿着一身和寻常士卒别无二致的粗布号衣,袖子挽到手肘,正和几个年轻民夫一道,扛着一袋粮草往车上装。
周围人来人往,没有谁特别留意他。
可陈牧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因为那老人扛粮的样子,和旁人不一样。
一袋粮草足有几十斤重,压在肩头,年轻民夫都要弓着腰、咬着牙。那老人却腰板挺得笔直,脊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
他扛起袋子,步伐沉稳,一步一步走到车边,利落地卸下,再回去扛第二袋,动作里没有一丝老态。
他的须发,已经花白。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皮肤是常年在外、被风霜和日头打磨出的古铜色。他额角渗着汗,却顾不上擦,只在换肩的间隙,抬眼朝港湾里那片楼船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陈牧离得远,看不真切。可他莫名觉出,那一眼里,装着整片港湾,装着这两万大军,装着南边那片尚未平定的广袤土地。
“老丈。”陈牧心头一动,拉住身旁赵衍,压低声音,“那个扛粮的老兵,是什么人?这么大年纪,怎么还在做民夫的活?”
赵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只一眼,老人那张古铜色的、花白须发的脸,落入眼中。赵衍的脚步,停住了。
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,头一回露出一种近乎肃然的神色。
他没有回答陈牧,而是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衣襟,朝着那个扛粮的老人,远远躬身,长揖。
陈牧一愣。
“老丈,你这是……”
“陈牧。”赵衍直起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陈牧从未听过的郑重,“你不是想见马伏波么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个腰板笔直、正扛起第二袋粮草的花白老人。
“那人,就是。”
陈牧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日光下,那个穿着士卒号衣、和民夫一道扛粮的老人,恰好又一次直起身。他察觉到这边的目光,抬眼,朝两人望了过来。
隔着人来人往的码头,隔着满地粮草和旌旗,那双阅尽沧桑、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,与陈牧的目光,在半空撞在了一起。
陈牧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这就是赵衍口中,那个五十五岁还要千里南征的人。而他那双眼睛看过来的一瞬,陈牧忽然明白,赵衍那句“等你见了他,你就懂了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这位老将军,还在亲自扛着活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