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是一匹快马驮进龙编的。
那马跑脱了力,口吐白沫,刚进城门便一头栽倒在地,四蹄蹬了两下,一时再站不起来。马背上的驿卒滚鞍下来,连滚带爬,双手高举着一封插了三根羽毛的急件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“合浦……合浦军报!伏波将军,到合浦了!”
三根羽毛,是最急的军报。
陈牧接过那封军报时,封泥还是热的。他就站在城门洞里,当着来来往往的军民,掰开封泥,抽出里面的帛卷。
帛上的字不多。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,看到“伏波将军马援,率楼船两千余艘、甲士两万余人,已抵合浦”这一行时,捏着帛卷的手,忽然抖了起来。
三个月。
他们守这座孤城,整整三个月。八百人打到不足四百,城墙塌了又补,补了又塌,一日数惊,夜夜枕着刀睡。豁口下那三百四十三块名牌,是他带着人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如今,终于有人来了。
“念啊!念出来!”周围的守军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催。
陈牧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那点哽,把军报上的字,一句一句念了出来。
“伏波将军马援,奉诏南征,已抵合浦……”
他没念完,人群便炸了。
“援军!是援军到了!”
“伏波将军!马伏波来了!”
“我们守住了!我们真守住了!”
欢呼声像潮水,从城门洞一路漫上街头,漫上城头。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,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,还有人冲着洛阳的方向扑通跪下,重重磕头。
这些在箭雨下没皱过眉、在缺口前没退过半步的汉子,此刻哭得像一群孩子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,让人扶着,对着合浦的方向,颤巍巍敬了一个军礼。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,往下淌。
街巷里,妇人们奔走相告。有的回家翻出藏了许久的糙米,要给守军做一顿饱饭;有的抱着孩子,指着南边,一遍遍哄,援军来了,你爹他们,有救了。
一个白发老妇,颤巍巍端来一瓢自家晒的笋干,塞进刚认识的守军火头怀里,嘴里念叨着,这下好了,这下好了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城门口那口大锅重新支了起来,几个妇人淘米下锅,说什么也要让这些守了三个月的娃娃,先吃口热的。米香混着草木烟,一缕一缕,漫过满是刀痕的街面。
那匹跑脱了力的驿马,被两个军卒抬到城根下,喂了把草料。它喘了半日,终于撑着站了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泥。
韩荆是被人从北墙喊下来的。他听完,没说话,走到城门口,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厚背屠刀,往夯土地里重重一插。
刀身入地,嗡嗡直颤。
“好。”这个铁打的汉子盯着那把刀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终于,不用咱们这几百号人,替整个大汉扛着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是哑的。三个月来,他头一回把刀从手里松开,插进土里,像是把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,也一并放下了。
医馆里,骆珠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。欢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她手上的动作,停住了。等把最后一个伤兵安顿好,她走到医馆门口,扶着门框,望街上欢呼的人潮。
阳光落在她清减了许多的脸上。她忽然笑了,眉眼弯弯,如释重负。笑着笑着,她的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陈牧走到她身旁,没有说话,只默默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。骆珠接了,胡乱抹了把脸,又笑了。
赵衍是最后一个看完军报的。
老人把那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别人看见的是援军,是指望,是熬出头。他的目光,却落在军报最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。
他把帛卷翻过来,又翻回去,确认自己没看漏。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来回摩挲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陈牧察觉不对,走过去,“老丈?”
赵衍把军报递回给他,枯瘦的手指,点在最后一行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陈牧低头看去。那行小字写的是:楼船将军段志,师次合浦,染瘴病亡。援奉诏兼领其军,水陆并进。
段志,是这一仗的副帅,统领整个水军楼船舰队。
“段将军,病死了?”陈牧的心,沉了一下。
“还没开打,副帅先没了。”赵衍道,声音里没有半分方才的喜,“两万大军,数千楼船,如今全压在马援一个人肩上。”
“合浦到浪泊这一路,瘴气最盛。段志就是染瘴死的。这病不认官大官小,进了林子,说没就没。往后这两万人,要一路走,一路埋人。”
“可马援他……”
“他五十五了。”赵衍打断他,望着南边合浦的方向,浑浊的老眼幽深,“这个年纪,旁人早该在家含饴弄孙,他却主动请战,千里南征。如今副手又病死在半道,水陆两军,都要他一个人扛。”
“满朝武将,谁都知道交趾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,瘴气重,路途远,胜了是本分,败了是死罪。他偏要接。”
陈牧沉默了。
他想起方才满城的欢呼,想起韩荆插在地上的刀,想起骆珠如释重负的笑。他们都当援军一到,苦日子就熬到了头。
可赵衍这一句话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
他们守龙编,是几百人的生死。接下来,是两万人,对着徵侧倾国之兵的决战。
他低头看了看街上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,正踮着脚,学大人的样子朝南边拱手,眼里全是欢喜。孩子不知道,那支要来的大军后头,还压着两万人的命。
陈牧把军报卷好,收进怀里。那卷帛贴着肋下,硬硬的。
“老丈,”陈牧轻声问,“马援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赵衍没有立刻答。老人望向窗外。街上的欢呼声还在此起彼伏,阳光正好,照在这座浴火重生的城上。
一个赤着脚的小子,举着半根竹竿当马,从街这头冲到那头,嘴里发出喔喔的马蹄声。没人拦他。
良久,他开口。
“你问我,他五十五岁,为何还要主动来这瘴疠之地,打一场九死一生的仗。我答不上来。等你见了他,你就懂了。”
陈牧握着那封军报,站在原地。帛上的墨迹,被他掌心的汗,洇开了一点。他忽然觉出,手里这卷薄薄的帛书,分量竟比刀还沉。
三个月来,他守的是身后这一座城。从今往后,他要面对的,是两万人生死、一国气运。这中间的分量,一夜之间,全压了上来。
城外,红河水滔滔南去。沿着这条河往南,在合浦,在浪泊,有一位五十五岁的老将军,和一支两万人的大军,正在等着他们。
而副帅半路病亡这件事,赵衍为何偏偏在满城欢腾时,把它单单点了出来。
陈牧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过一遍,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不能只守着龙编这一座城了。
他把军报仔细折好,收进怀里,转身一步步往城楼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