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送到徵贰手上、令她骤然退兵的信,陈牧很快也知道了内容。
还是那个被俘的亲兵什长。他在乱军之中没能跟着主力撤走,被巡逻的骆石,又一次带了回来。
这一回,他没再抗拒,把他知道的,都说了。
马援,到合浦了。
伏波将军马援,率汉军主力,楼船两千余艘,将士两万余人,已在合浦登陆,不日便要沿红河而上,直扑交趾。徵侧从麊泠急发军令,命徵贰即刻回防,与主力会合,迎战马援。
“这就是将军退兵的缘由。”什长垂着头,“再攻一两日,龙编或许就破了。可马援的大军一到,我们若还顿兵在龙编坚城之下,腹背受敌,就全完了。”
帐里几个军侯,闻言都松了口气。
援军,终于要到了。一个军侯当场红了眼,攥着拳直念,守住了,真等到了。
陈牧却想起北墙木牌上那三百多个名字。等到了,可有些人,等不到了。
他没有多少轻松,追问那什长:“接到军令之后,徵贰是立刻就走的么?”
什长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将军接到信,在帅帐里,坐了一整夜。”
“一夜?”
“一整夜。”什长抬起头,陷入回忆,“我们都在帐外候着,备好车马,只等她一声令下。可她谁也不见,
就一个人,在帐里坐着,灯亮了一宿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进去添灯油,听见她一个人,在自言自语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赵衍问。
什长沉默了一下,学着徵贰当时的语气,复述。
“她说,我想不明白。”
“想不明白什么?”
“她想不明白,这座城里的人,为什么不投降。”什长的声音,有些发飘,“她说,我们有一万两千人,他们满打满算八百。城破了,他们还在打。墙塌了,他们还在打。人死了一半,他们还是不退。她问我,你说,这些人,图什么。”
帐里静了下来。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什长苦笑,“我就说,许是他们疯了。”
“将军她,怎么说?”
什长抬起头。
“将军沉默了很久。后来,她笑了一下。她说,也许吧。可我姐姐也疯了,我也疯了。这世上的事,原都是疯子,才做得出来。”
陈牧的心,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都是疯子。
他想起太学十年的自己。
想起红河渡口腿抖得像芦苇、却挡在老妇女童身前的自己。
想起韩荆的青龙,骆珠的青鸾,骆石那句“以后我守你后面”。
想起那个扛着横梁、花白头发的骆越老者。
在旁人看来,他们这群人,以八百残兵守一座孤城,对抗一万两千大军,何尝,不是疯了。
可这世上,有些事,偏偏要这样的“疯子”,才做得成。
“天蒙蒙亮,将军才站起身。”什长继续道,“她说,走吧,回麊泠,见我姐姐。临走前,她写了一封信。”
陈牧眸光一动。
“信?给谁的?”
“给守城的人。”什长道,“将军说,这座城里主事的,是个年轻的汉人书生。她让我,若是被擒了,或是有机会,把这话,带到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什长看着陈牧,一字一字,把徵贰的话复述出来。
“将军说,这座城,我守不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,也守不了多久。”
帐里几个军侯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陈牧抬手,止住了他们。
“继续。”
“将军说,马援来了,也没用。”什长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因为,真正的敌人,不在战场上。”
真正的敌人,不在战场上。
这句话,像一块冰,落进陈牧心里,激起一阵寒意。他与赵衍,对视了一眼。两人都从对方眼里,看到了同一个答案。
巫咸。
那个画符号的怪人,那张遍布交趾的血祭祭坛大网,那个在地脉深处、被一点点唤醒的“祖灵”。
连徵贰,都隐隐察觉到了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陈牧追问。
什长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将军说完这句话,就把信封了。她说,城里那个书生,是个明白人,他看得懂。”
那封短信此刻就摊在案上,字迹遒劲,末尾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个朝南的箭头。陈牧把那张素帛,
反复看了三遍,才轻轻放下。
箭头画得极重,笔锋把帛面都划破了一道。落笔的人,手在抖。
他挥了挥手,让人把什长带下去,依旧好生看待,不要为难。
帐里,只剩他和赵衍。
“老丈。”良久,陈牧开口,“徵贰这句话,是提醒,还是威胁?”
赵衍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老人走到地图前,望着那片广袤的交趾大地,“她是在困惑。
她为姐姐而战,为死去的姐夫而战。可她渐渐发现,仗打到后来,已经由不得她们姐妹了。她背后,有巫咸,有那张血祭的网,有她也看不懂、也控制不了的东西。”
老人转过身。
“她那句‘真正的敌人不在战场上’,说的是她自己的处境,也是在点醒你。她和你,看似是敌人,可在巫咸这件事上,你们,或许都被卷进了同一盘棋里。”
陈牧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
帐外的风带着河泥的腥气。他刚站定,一个巡营的老兵朝他行了个礼,脚步匆匆地过去了。
城外的旷野,刚经历过一场血战,此刻却安静得近乎空旷。徵贰大军留下的营盘一片狼藉,
几面残破的旗帜,在风里无力地翻卷。
一只乌鸦落在折断的旗杆上,叫了两声,又飞走。
他望向西北,那是徵贰撤军、回麊泠的方向。他忽然能想象出,那个女将坐在帅帐里,孤灯独坐,想了一整夜的样子。
她退了。
可她退不下去。她背后,是姐姐的仇恨,是亡夫的黑旗,是巫咸的阴影,是万千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将士。她没有退路,
正如陈牧自己,也没有退路一样。
两个素未谋面、隔着刀兵生死的人,竟在这一刻,生出一种奇异的、互为镜像的映照。
他想起那封信末画的箭头,想起什长复述的那句“你也守不了多久”。这话不像威胁,更像一句说不清的提醒。
“老丈。”陈牧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一仗,分出胜负了么?”
赵衍站到他身旁,望着同一片旷野。
“战场上,我们守住了,她退了,算是我们赢了一场。”老人道,“可往大了看,谁也没赢。徵侧还在麊泠,巫咸还在地底,真正的大战,还在后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她退兵,不是输了。是被更大的事,叫回去了。”
陈牧默然。
龙编保卫战,结束了。
可这,只是开始。马援的大军即将到来。浪泊的决战,徵侧的主力,巫咸的阴谋,那个在地脉深处沉睡的“祖灵”,
还有梦里那根布满裂纹的铜柱,一桩桩,一件件,都还在前方,等着他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画着朝南箭头的短信。帛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。
陈牧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。
无论如何,他守住了第一关。接下来的路,再难,也得走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真元耗空的倦意还没散尽,掌心却握得很稳。而徵贰信末那个朝南的箭头,
究竟在指引他去看什么,他还读不透。
夜风吹过营盘,扯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檄文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