徵贰退兵,是在次日天明。
鏖战了一整夜的豁口前,双方都已到了强弩之末。守军这边,能站着的不足两百,个个带伤。
陈牧那身与地脉共鸣的金光早已散去。他脱力地靠在一堆碎石上,真元见了底,
脑袋沉得抬不起来,四肢软得像不是自己的,只想就此睡过去。
敌军那边,也没好到哪里去。豁口前的尸体堆得和残墙一般高,黑衣被血浸成了暗红。徵贰的兵踩着同袍的尸体攻了一夜,
也没能越过那道人墙半步。
就在双方都快油尽灯枯的时候,敌军后方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。
呜。呜。呜。
三长两短,是收兵的号令。
陈牧强撑着抬起头。他看见,敌军阵中一骑快马发疯似的冲到徵贰象驾前,马背上的信使滚鞍落马,
双手呈上一封书信,整个人都在抖。
象背上,那个身影看完书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那面绣着骆越图腾的大旗,向后转动。
鸣金。
收兵。
潮水般的敌军如退潮一般撤了下去。这一次,他们走得很快,很决绝,连营帐都来不及拆,丢下一地辎重和尸体。
城头上,落针可闻。
没人敢相信,他们守住了。直到那片黑色人潮彻底消失在远处地平线上,不知是谁,先发出了一声呜咽。
紧接着,哭声、笑声、喊声,轰然炸开。
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有人瘫坐在血泊里,对着天空嚎啕大哭。还有人朝着洛阳的方向,
重重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鲜血直流。
他们,真的守住了。
陈牧却没有力气欢呼。他扶着残墙,站起身,望向那道豁口。
脚下的血已经半干,踩上去,靴底黏黏的,拔起来带着一声轻响。
晨光里,那道十几丈宽的缺口堆满了尸体。有敌军的,更多的是守军的。他们保持着战斗的姿势。
有人到死还死死抱着敌人,有人手里攥着断刀,也有人张着嘴,像是呐喊到一半,便定格在了那里。
这些人,用命,把这道塌了的墙,重新堵上了。
“刻牌。”陈牧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,“把这一仗没了的人,名字,都刻上。”
守军们默默地去寻木料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一块木牌。他们把北墙塌下来的、最结实的几根房梁抬来,拼成一面巨大的木墙,就立在那道豁口的正中。
陈牧握着刻刀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刻。他手上磨破的伤口还没好,这一次,又裂开了。
血顺着刻刀,渗进木纹里。他没有停。
韩荆来了,接过另一把刻刀。这个握了半辈子屠刀、认不得几个字的汉子,让文书在一旁念着名字,
他一笔一划,笨拙地跟着刻。
骆石来了。墨十三来了。识字的军吏,甚至几个骆越青壮,都寻了刻刀,围在那面木墙前,一人刻几个名字。
一个汉人名字,一个骆越名字,交错着,密密麻麻,排列上去。
刻到晌午,最后一个名字落定。
那面立在豁口正中的木墙上,刻满了名字。最上方,依旧是那八个字。
同守此城,生死与共。
那个扛过横梁、又提砍柴刀上阵的骆越老者,被人搀扶着,走到木墙前。他的一个儿子,战死在了这道豁口。
老人在木墙上一点一点地找,找了很久,找到了他儿子的名字。那是一个骆越名字,它的旁边,紧挨着一个汉人的名字。
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颤抖着,抚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。
“我儿子的名字,”他喃喃道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,“和汉人的名字,刻在一起了。”
陈牧就站在他身旁。
“他们死在一起。”陈牧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名字,就该在一起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陈牧,面对着木墙前那些汉人和骆越人。
“县尉明府。”老人用生硬的汉话,一字一字道,“我以前,恨汉人。”
陈牧没有打断他。
“苏定那样的官,抢我们的地,杀我们的人。我以为,天底下的汉人,都一个样。我以为,你们守这座城,守的是你们汉人的江山,和我们骆越人,没有干系。”
他回过头,重新望向那面刻满名字的木墙。
“可这些日子,我看见了。汉人为我骆越人挡刀,骆越人为汉人堵墙。我儿子身边这个汉人娃子,才十六,是替我儿子挡了一刀,才没的。”
老人抬起手,抹了把脸。
“现在,我不恨了。”
陈牧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老人家。”良久,他开口,“恨不恨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,活着的人,要好好活下去。要让他们的死,有个着落。要让往后的人,不必再这样,汉人和骆越人,挤在一道豁口前,拿命去填。”
老人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了点头。他又转回那面木墙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,
轻轻放在儿子名字底下,像在家门口,给孩子留了一口热饭。
风穿过那道豁口,吹过木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那些长眠于此的人,在低声应和。
几个刚刻完名字的年轻守军,没走。他们抱着刻刀,在木墙前站成一排,谁也不说话。
午后,陈牧登上城头,最后望了一眼敌军撤退的方向。
徵贰的大军已经走得远了,只剩地平线上,一条移动的黑线。陈牧的目光,落在那条黑线的最前方,忽然眯起了眼。
徵贰那面绣着骆越图腾的主旗旁边,这一回,多了一面旗。
那是一面纯黑的旗。旗面上没有图腾,没有字号,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面纯粹的、
死寂的黑。它在一片旌旗之中,显得格格不入,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。
陈牧看不透,叫来了赵衍。
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看清那面黑旗时,赵衍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老丈,那是什么旗?”
赵衍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。
“亡夫之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骆越人的旧俗。”赵衍道,“妇人死了丈夫,若要为夫报仇、不死不休,便打这样一面无字黑旗。旗在,仇在,旗不倒,人不退。”
陈牧的心,重重一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徵侧的丈夫诗索,被苏定冤杀。”赵衍望着那面渐行渐远的黑旗,一字一字道,“她这一场造反,从头到尾,打的都是这面旗。她不只是在争天下,她是在替她死去的丈夫,打一场不死不休的仗。”
陈牧怔住了。
他望着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,心里,那个敌人的轮廓,又一次变得复杂起来。
一面亡夫之旗。一场由冤死的丈夫而起、裹挟了千百万人的战争。
仇恨是一个人的,填进去的,却是千万条命。
风把那面黑旗吹得笔直,像一个死也不肯倒下的人,远远地,死死钉在天地之间。
这面旗既然树起,徵贰便再无回头的路。她要把这场不死不休的仗,打到哪里才算完。而旗在人在,
她下一回卷土重来,带的又会是怎样一支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