徵贰的最后一次攻城,来得没有任何征兆。
那是一个清晨,天阴沉沉的,压得很低。城外,沉寂了数日的敌营,忽然鼓角齐鸣。
这一次,徵贰押上了全部家底。
沼泽一战残存的战象,被重新驱到阵前,裹上了更厚的甲。象阵之后,是密密麻麻、
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,人人衔枚,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,泛着一片森冷的光。
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呐喊,只是沉默地、黑压压地,朝龙编压来。那沉默,比任何喊杀都更让人胆寒。
风停了,城头那面赤旗也垂着,一动不动。
“她要拼命了。”韩荆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黑色人潮,握紧屠刀。
陈牧闭上眼,沉入地脉。他“看”到,敌军主攻方向依旧是北墙。而那道被地脉灵气勉强托住的裂缝,
在他感知里,已经摇摇欲坠。
“所有人,退守北墙!”陈牧嘶声下令,“这是最后一仗,守住了,我们就活!”
战象,撞了上来。
轰!
第一头战象裹着满身重甲,重重撞上北墙。那道本就狰狞的裂缝,一下扩大。
轰!轰!
第二下,第三下。
陈牧以灵脉化阵引来的主脉灵气,拼命往墙基里灌注,想托住这堵墙。可徵贰这一次是不计代价的死攻,
战象一轮接一轮,撞击一次猛过一次。
他能清晰地“觉”出,地下那张光网在剧烈颤抖,一根又一根灵脉的线,绷到了极致。
终于,在七头战象的合力一撞之下,
轰隆!!!
整面北墙,塌了。
那堵他们守了数十日、补了无数回、浸透数百人鲜血的夯土墙,在所有人注视下,从中间崩裂。
化作漫天尘土和碎石,露出一道十几丈宽的巨大豁口。
烟尘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“墙塌了!”
“北墙塌了!”
守军之中,响起绝望的惊呼。
豁口之外,徵贰大军发出一声震天呐喊,如决堤洪水,朝那道豁口汹涌扑来。
烟尘里,陈牧站在豁口后方的高台上。
他看着那道崩塌的墙,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,心里,反倒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下来。
墙,塌了。
可人,还在。
他不会武,提刀冲上去只是白白送命。他能做的,是让这片大地,替所有人挡住第一波。
陈牧双手抬起,对着那道豁口,向下一压。
“起!”
豁口处的土层轰然翻涌。御土之术被他催到极致,一道道半人高的土垄、一排排交错的土刺,
自崩裂的墙基下拔地而起,在十几丈宽的豁口正面,层层叠叠垒出三道歪斜、
却结实的土障。
冲在最前的敌兵收势不住,一头撞进土刺丛里,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。洪水般的攻势,被这三道土障硬生生卡慢了一拍。
就这一拍。
陈牧一步跨到豁口正前方的高台上,迎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站定。他的腿,没有抖。
他怕。可怕到极处,反倒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送进每一个守军耳中,“墙塌了,我们,就是墙。”
“杀!”
韩荆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。这个融合了青龙的汉子,从斜刺里杀出,挡在陈牧身前的土障缺口处。他知道陈牧不会武,
他要替他守住最凶的刀锋。
青龙灵魄催动到极致,他周身青光暴涨,厚背屠刀拖出一道丈许长的青色刀芒,所过之处,血浪翻涌。
高地上,骆石的弓弦响成一片。白虎灵魄催到极致,他双手快得只剩残影,箭如暴雨,每一箭都精准钉进敌兵要害。
墨十三的八架连弩,推到了豁口两侧,弩箭织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箭网,交叉着封锁住豁口。
豁口后方,骆珠的医馆也推到了最近处。她带着妇人,就在刀兵之后十几步,接住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伤员。
青鸾的青光,在漫天血光里倔强地亮着,像一盏怎么也吹不灭的灯。
可敌人,实在太多了。三道土障被踩塌一道,豁口处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,又一个接一个被补上,防线在一点一点往后缩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陈牧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没有半点溃散的乱,是涌上来的、越来越密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。
他看见,城里的百姓,上来了。
那个曾扛着横梁堵缺口的骆越老者,提着一把砍柴刀,花白头发在风里乱舞。他身后,
是十几个骆越青壮,拿着锄头、猎叉、削尖的竹竿。
汉人百姓也来了。铁匠抡着铁锤,屠夫提着剔骨刀,连那些先前吓得关门闭户的妇人,
都端着滚烫的开水、抱着石块,上了一线。
汉人和骆越人,再不分彼此。他们肩并着肩,挤在那道崩塌的豁口前,用血肉之躯,组成一道新的“城墙”。
“守住!”
“人在,城在!”
呐喊声,山呼海啸。
陈牧看着这一幕,胸腔里有一团火轰地烧起来,烧得他眼眶发热,浑身的血都在沸腾。
他猛地闭上眼,将麒麟二阶的功力催动到极致,一把牵住脚下那条主脉。
来自这片大地最深处的金色灵气,浑厚磅礴,顺着灵脉阵、顺着他的双脚涌入身体。他体内那头麒麟昂首,
发出一声无声咆哮。
一道璀璨金光从他周身炸开,以他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,罩住整道人墙。
金光所过之处,守军身上像被一层温热水流裹住,伤口的血慢慢止住,疲惫一扫而空,
连发软的腿都重新有了劲。涌进来的敌兵,则如遭重击,眼前金光一花,阵脚大乱。
这是他早已修成的二阶护体,头一回,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战场。
陈牧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。
同时给几百人渡金光、还要分神维持土障,真元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涌。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
耳朵里嗡嗡作响,四肢发软,全靠一口气死死撑着高台没有倒下。
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。井里的水就这么多,舀干了,人就得瘫。可现在还不是瘫的时候。
他咬破舌尖,借那一点痛稳住神,金光不灭,土障再起,硬生生钉在那道豁口最前方。
一个人,一道金光,一片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壁垒。
身后的人望着那道身影,腿不抖了,手也稳了,一个个跟着把脚钉进土里,像一根砸不烂、摧不垮的柱石。
豁口内外,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。汉人与骆越人的身影,紧紧堵在那道缺口上,一步,也不肯后退。
天,渐渐黑了。
那道十几丈宽的豁口前,敌军的尸体堆得和残墙一样高。而那道由血肉组成的“人墙”,始终没有被冲破。
陈牧拄着刀站在高台上,金光在他明灭的眼底一沉一浮。他的真元早已见了底,全凭一股意志吊着。
可他身后,没有一个人退。
黑暗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人在,城在。”
紧接着,千百个嘶哑的声音叠在一处,撞出豁口,撞进黑压压的敌阵,久久不散。他不知道,
这道由血肉筑成的墙,今夜还能撑到几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