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是第二日清晨撒出去的。
龙编北门忽然大乱。先是城内升起几股烟柱,接着城门洞开,一小股汉军丢盔弃甲,
仓皇往东南方向溃逃,一边逃,一边“慌乱”地喊着城里哗变、守将被杀。
韩荆混在溃兵里,身上还抹了血。那血是刚抬下去的伤兵身上的,还带着热气,抹在脸上,腥得发甜。
徵贰的斥候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战机稍纵即逝。徵贰在阵前略一迟疑,终究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破城机会。她留下少量兵马围城,
亲率五千主力,朝那股“溃兵”追杀过去。
一追,一逃。十几里地,不知不觉,就把徵贰的五千主力牵到了红河沼泽边缘。
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,晨雾未散,白茫茫一片。那股“溃兵”钻进芦苇,三绕两绕,竟不见了踪影。
徵贰勒住战象,心头忽地一跳。
“不好。”她脸色骤变,“撤……”
迟了。
她身后的前锋追得最急,已经冲进芦苇荡。最前一排士兵,脚下忽地一软。那看着坚实的“地面”,
表层只是一层结了壳的浮泥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烂泥潭。
一个士兵一脚踩空,半条腿一下没入泥中。他惊慌挣扎,越是挣扎,身子陷得越快。
烂泥像无数只手,攀着他的甲胄,把他往下拽。
“救……救我!”
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拉,刚一靠近,自己也陷了进去。
“是沼泽!中计了!”
凄厉的喊叫在芦苇荡里此起彼伏炸开。五千大军,前队挤后队,后队不知前队发生了什么,
还在往前涌,结果成片成片踏进泥潭。
陈牧站在沼泽东侧高地上,俯瞰着这一切。
他闭上眼,麒麟的感知铺开,整片沼泽化作他脑海里一幅清晰的图。哪里的敌人陷住了,
哪里还在负隅顽抗,哪一片浮泥底下藏着能逃命的硬底,赵衍那条安全的线走到了何处,
他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敌人想活,就得找硬底。
可这片沼泽的硬底在哪,从今日起,由他说了算。
“东口,敌军想突围,放火箭。”
东侧高地上,骆石的弓箭手万箭齐发。箭头裹了油布,点燃了射出。火箭落进芦苇荡,
干枯的芦苇遇火即燃,借着风势,在沼泽东口烧成一道火墙。
西侧,墨十三的八架连弩同时咆哮,密不透风的弩箭泼向试图从西口硬闯的敌兵。乱石坡地势本就陡峭,
又有连弩封锁,敌兵冲一次留下一片尸体。
紧接着,陈牧双手按地,真元顺着沼泽底下的水土铺展开去。
他在跟这片泥沼“说话”。
哪里有敌兵踩着硬底要冲出去,他便御动那一处的土,让结壳的浮泥重新翻浆,硬底酥软、塌陷,化作更深的烂泥。
一群敌兵刚摸到一条能落脚的泥脊,脚下咕嘟一阵响,泥脊整个塌了下去,几十人齐齐没到腰。
整片沼泽,像活了过来。
它在陈牧的催动下,不慌不忙地,把每一条探向生路的脚,都温柔地、又不容挣脱地,拽回泥里。
高地上,赵衍派来传话的弓手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地……地在吃人。”他喃喃。
而在这片死地的最深处,一个微驼的身影正穿行其间。
是赵衍。
老人脱了外袍,挽着裤脚,露出两条黝黑精瘦的小腿。他脚下的步子看着随意,
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那些只有他认得的、藏在烂泥之间的实地和暗根上,如履平地。
他身后跟着一队精选弓手,沿着他踩出的安全路线在沼泽里穿插,专挑那些陷在泥里、还想结阵抵抗的敌军军官射杀。
走到沼泽中心,那片最深的泥潭附近时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站在一片小小的实地上,望着那片死寂的、泛着气泡的黑色泥潭,站了很久很久。
没人知道,他在那片泥潭前看见了什么,想起了什么。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
他终究只是深深地,朝那片泥潭鞠了一躬。起身时,他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抹了一把脸,谁也没让看见。
然后直起身,重新迈步,带着队伍继续向前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
徵贰到底是个将才。她在最初的慌乱后当机立断,下令丢弃所有重甲辎重,亲自带队向北,拼死探一条浅滩。
陈牧在高地上第一时间“看”破了她的意图。
“想从北面走。”他眼神一凝,双掌往下一压。
北面那片本可涉水而过的浅滩,底下的土层被他御动、翻搅,原本齐膝的浅水咕嘟咕嘟翻起黑泥,硬底寸寸碎裂、下沉。
徵贰前锋一脚踩下去,水没到了胸口。
“这里也不行!”
“到处都是泥!”
哭喊声响成一片。最后一条像样的生路,就这么在她眼前化成了吞人的深坑。
徵贰立在象背上,望着四周越收越紧的火墙、弩网和翻浆的泥沼,脸色灰败。
她到底凶悍,斩了两个后退的亲兵,带着最精锐的数百亲卫,弃了战象。
从一处陈牧真元一时接应不到的芦苇夹缝里,踩着陷到大腿的烂泥,硬生生趟出一条血路,仓皇北遁。
这是她能带走的,最后一点人。
她带进来的五千人,折了大半。沼泽里到处是陷到胸口、绝望哀嚎的敌兵,是漂浮的旗帜、兵器,是被泥水泡得发胀的尸体。
空气里弥漫着烂泥的腥臭和焦糊味。
陈牧收了真元,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,被身旁的骆珠一把扶住。从清晨到午后,
他御着整片沼泽的水土,真元早见了底。
“歇歇。”骆珠把他按坐在土坡上,塞过去半块干饼,“你脸都青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他咬了口饼,喘着粗气,目光仍落在那片沼泽上。
这是守城以来,他们头一回真正意义上打了一场大胜仗。五千主力折损过半,
象兵尽失,徵贰短期内再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城。
布阵的时间,争取到了。
可他看着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沼泽,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,沼泽里也有自己人的尸体。
韩荆带进去的三百死士,为了把敌人引得够深,为了在泥潭里穿插堵截,陷进去的,中箭的,被垂死敌兵拖下水的,整整一半,没有走出来。
一百五十条命,换一场胜利。
战后清点,连着此前的守城战,龙编守军累计阵亡,汉人一百三十七,骆越二百零六,合计三百四十三人。
陈牧让人抬来一块巨大的木牌。他坐在城楼前,就着一盏油灯,亲手往木牌上刻名字。刻刀入木,一笔一划。
一个汉人名字,一个骆越名字,交错着排列下去。
木牌最上方,他刻了八个字。
同守此城,生死与共。
八个字入木三分,油灯下,笔笔见血。
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他的手已经被刻刀磨破。鲜血渗出来,顺着刀柄往下淌,混着木屑,染红了木牌一角。
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。
是骆珠。她端着伤药蹲在他身旁,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,眉头蹙起。
“手都破了,我给你包一下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牧没有停,“还差最后一个。”
“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“差。”陈牧的声音有些哑,刻刀依旧没停,“答应了要记住他们,就一个都不能少,一个都不能潦草。”
骆珠看着他执拗的侧脸,没有再劝。她就蹲在旁边,捧着伤药安静地等。等他刻完最后一笔,
才轻轻拉过他的手,一点一点清理伤口,缠上布条。
陈牧看着木牌上那三百四十三个名字,汉越交错,密密麻麻。
胜利了。可这胜利沉甸甸压在心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
油灯摇曳。那块刻满名字的木牌,在夜风里静静立着,像一座没有坟茔的碑。而赵衍那个在泥潭前深深鞠过的躬,
他究竟有没有把人安全带出来,陈牧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