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把“引地脉主脉护城”的法子一说,赵衍没有立刻接话。
老人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“法子是好法子。”他终于开口,枯瘦的手指点着城下那条深藏的主脉,“引主脉灵气,以灵脉化阵,确能护住城基,压制黑气。可布阵要两日两夜,这两日两夜,徵贰不会给你。”
屋里几人都沉默了。
这是个死结。布阵需要时间,争取时间就得打退城外一万两千人,可若真能打退,又何须布阵。
“除非,”赵衍道,“让徵贰这两日,腾不出手来攻城。”
“怎么腾?”韩荆问。
赵衍没有答,他俯下身,把一张红河沿岸的地形图在案上摊开。他的手指落在龙编城东南方,一片用细密点状标记、画着大片芦苇的区域。
“红河沼泽。”
众人凑过去看。
“徵贰的兵,多是山地步卒,善攻坚,善攀爬。”
赵衍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划过。
“可他们不熟水网,更不熟沼泽。这一片看着是平地,长满芦苇,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烂泥。人走进去,越挣扎,陷得越快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,闪着一种陈牧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空城诱敌。”
他一字一字道。
“佯作城中内乱、城防空虚,放一小股兵出城诱敌,把徵贰的主力引进这片沼泽。他们一陷进去,火箭封东口,落石堵西口,叫他们进退不得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好计策!”墨十三眼睛亮了,“沼泽一乱,他们三五日凑不起攻城的人马,布阵的时间就有了!”
韩荆却皱起眉。
“诱敌好办,可沼泽里地形复杂,我们的人进去,不一样陷?谁来带路,谁能保证把人带进去,再活着带出来?”
“我。”
赵衍说。
一个字,轻描淡写。
屋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身上。
“老丈,”陈牧的心沉了一下,“你……”
“我在这片土地上,走了二十二年。红河两岸,哪一处是实地,哪一处是泥潭,哪一片芦苇底下埋着暗沟,我闭着眼都能走出来。”
他用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,在沼泽图上点出一条弯弯曲曲、只有他认得的线。
“这条道,是我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”他道,“除了我,没人能带。”
陈牧看着他。他想反对。赵衍毕竟是个老人,下下品灵根,又有旧伤,战场凶险,万一有个闪失。
可他看着老人那双眼睛,那些反对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迟疑,
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等了太久、终于等到的沉静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赵衍看着他,问。
陈牧与他对视。“信。”
他想起合浦渡初见,这老人蹲在泥地里画图,画完随手抹去,说“记在心里,谁也拿不走”。想起这二十二年,
三百一十二张地图,一个人,一双脚,走遍南疆每一道岭、每一条河。
那些图,有的角上磨出了毛,有的沾着泥渍。他一张一张收着,像收着一条命。
“我信。”陈牧道。
赵衍笑了。那是陈牧认识他以来,头一回看见他真正地笑。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皱纹舒展开,浑浊的眼睛里,竟有了一点湿润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部署当夜便定了下来。
韩荆率三百死士负责诱敌,要败得真,败得像,把徵贰主力一步一步牵进沼泽。骆石带弓箭手伏在沼泽东侧高地,
等敌军入瓮,火箭封路。
墨十三带八架连弩移到西侧乱石坡,封锁西口。骆珠领医馆后撤到沼泽与龙编之间的一处高地,随时接应伤员。
陈牧居中调度,以御土封死敌军每一条可能探出的生路,同时趁这三五日空档,在城中引地脉主脉布阵。
分工定罢,屋里的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晃。各人身上都带着伤,眼里却都燃着一点光。这一仗若输,连沼泽都不必进了。
韩荆沉默片刻,朝赵衍重重抱拳。
“老丈,三百条命,我韩荆替你牵着。”他道,“你只管认路,旁的,有我。”
各人领命而去,各自准备。
夜深了,众人散去,屋里只剩陈牧和赵衍。
陈牧走到赵衍身后,却看见老人没有收图。他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沼泽地图前,一动不动。
灯火幽幽,把他微驼的背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良久,赵衍伸出手。他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落下去,在沼泽地图正中心一个位置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那个位置在安全路线之外,是整片沼泽最深、最险的一处泥潭。
“陈牧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。”
“若是我没出来。”赵衍道,“你就把我那一箱地图,烧了。”
陈牧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说什么胡话。”他皱眉,“你说过,你闭着眼都走得出来。”
赵衍转过身,看着他。灯火在他脸上明灭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他道,“我儿子,就是在那片沼泽里,没的。”
陈牧怔住了。
“他查到巫咸的线索,追进了那片沼泽。他也认得路,比我还熟。可他再没走出来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只在沼泽中心,找到了他的一只鞋。”
赵衍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案上。
是一只磨得发亮的小布鞋,鞋尖早烂了,被人用细针细细补过许多回。
“这只鞋,我带了二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鞋底的样,还是他阿娘亲手剪的。”
他重新转过头,望着地图上那个最深的点。
“二十二年了。”老人轻声道,“我走遍南疆,画了三百一十二张图,唯独那片沼泽的中心,再没去过。我不敢去。”
屋里极静,只有灯油燃烧的滋滋声。
“如今,我要带着人再进那片沼泽。”赵衍的手指在那个点上轻轻摩挲,“我想,顺路再去看看他。看看他待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地方。”
陈牧站在原地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,赵衍为何主动请缨,为何非要亲自带路。这不只是一条计策。这是一个父亲,
等了二十二年,终于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二十二年的约。
“老丈。”良久,陈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哑,“你一定要活着出来。”
赵衍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道,“我还没看到,这片土地真正太平的那一天。我答应过我儿子,要替他看。”
他卷起地图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那张薄薄的帛图卷起来,像卷起了二十二年的岁月。卷到最后,
他用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,压了压卷口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决战前的最后一夜,龙编沉入一种异样的寂静。陈牧走出屋子,
抬头望向南边那片黑沉沉、看不见尽头的沼泽。
明日,那里将是一片吞噬血肉的泥淖。而一个等了二十二年的父亲,要走进它的最深处,去见他的儿子。
他能不能带着三百条命,也带着他自己,一起走出来。
夜风吹得地图边角簌簌地响,像那片沼泽里二十二年没断过的水声。陈牧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