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没亮,林知远又起来了。
他照旧不声不响,挑水,扫巷,谁家昨日没干完的活,他顺手就做了。日头还没全出来,巷子里的霜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坊里有位独居的张老丈,屋顶被风掀了片瓦,他搬梯子爬上去,给补好了;巷口的石磨坏了转轴,他找桂伯借了工具,蹲在那儿修了小半个时辰,居然也修好了。
他还是不解释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只笑笑,说闲着也是闲着,手上有活,心里踏实。
到了第三日,事情悄悄变了。
先是吴老汉。老汉清早开门,看见自家水缸满得快溢出来,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又听老伴说,连着两日都是那个林后生干的,老汉站在院里,搓着手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他主动走到井边,正碰上挑水的林知远。
“小林啊。”吴老汉讪讪的,“那水,是你挑的?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林知远放下水桶,“伯,您腿脚不便,往后用水言语一声。”
吴老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末了重重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多言,转身走了。那眼神里的躲闪,没了。
晌午时分,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来了。苏小乙。
书生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事,病还没好利索,裹着件旧布袍,脸色发白,却特意进了城,一路打听找到坊正家。他当着坊正和几个邻人的面,端端正正作了一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。
“各位乡邻,在下苏小乙,就是传言里那个‘破庙酸秀才’。”他挺直了脊背,“林兄与我相识,是因诗会一见,他不嫌我落魄,几次三番到破庙,送米送炭,陪我说话。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最清楚。一个肯在寒夜里陪落第书生烤一夜火、肯替素不相识的人挑炭出力的人,会是作奸犯科之徒?我苏小乙虽穷,读了二十年圣贤书,这点识人的眼力还有。我愿为林兄作保,他若有半点歹心,我同他连坐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围着的邻人,神色都动了。
没过多久,李二牛也来了。卖炭汉挑着半担上好的木炭,进了坊,逢人就说。
“林兄弟是好人!”他嗓门大,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,把肩上的炭挑子往地上一顿,“我李二牛在南市卖炭,多少人拿我们卖力气的当牲口,只有林兄弟,蹲下来跟我说话,帮我挑炭,还多给炭钱。这样的人你们都不信,信那个嚼舌根的布贩子?我也作保,他要真是坏人,我这担炭白送,从此不进洛阳城!”
一个穷书生,一个卖炭汉,两个被流言说成“不三不四”的人,偏偏站出来,用自己仅有的一点身家,替他作保。
林知远站在人群边上,看着这两个本需要他帮衬的人,反过来拼尽全力护着他,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他没让自己失态,只走上前,冲二人深深一揖,什么都没说。
人心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转回来的。
两邻把这几日的事都看在眼里。林知远没替自己辩过一个字,可那条被掏干净的阴沟,那缸挑满的水,那片扫净的雪地,那补好的瓦、修好的磨,还有苏小乙、李二牛的两副保状,比任何辩解都有力。
当日下午,吴老汉先去找了坊正,说这押,他签。
“这人是闷,话不多,来路也含糊。”吴老汉跟坊正说,“可他不坏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看心,不看嘴。他要是真有歹意,能连着几日,不声不响给咱们挑水扫雪?周老二那张嘴,往后我是不信了。”
吴老汉一带头,孙屠户也来了,拍着胸脯签,说他孙屠户一刀准,看人也准,林兄弟眼睛正,不是坏人。接着,一户,两户,原先躲闪的邻人,陆陆续续都来补了具结。
那几个在巷口议论过他的妇人,也来了,为首的还有点不好意思,推搡着上前,说她们家男人不在,她代按个手印,成不成。坊正笑着说成,一家一个印。那妇人按了手印,回头冲林知远讪讪道:“林后生,前儿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,是我们眼皮子浅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远摇头,“本来就怪不得你们,谨慎些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一出,围着的人神色更暖了。摊上这样的事,他非但不记仇,还替大家说话,这份气度,又添了几分信服。到后来,连两户原本没在保状上的人家,也主动来问,能不能也算他们一个,多个人多份保,林兄弟住着也踏实。坊正摆手笑,说规矩上两家邻保足矣,心意领了。
坊正家的堂屋,坊正重新摊开那本卯簿,一页一页,让众人画押。林知远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或工整或歪斜的签名和手印,心里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邵先生那边,我一早也递了话。”坊正提笔,在保状上落了官押,抬头看他,神色和缓,“原保人邵雍照旧,两邻具结齐全,苏小乙、李二牛额外作保。林知远,你的保状,续上了。往后安心住着,再别出岔子。”
“多谢坊正,多谢各位乡邻。”林知远拱手,深深一揖到地。
他到底,没替自己辩一个字。
人群外头,周老二也来了,本想看个究竟,没想到看见的是这样一幅光景。他站在边上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原先那点看热闹的神气荡然无存,趁着没人注意,缩着脖子,灰溜溜地走了,往后好长一段时日,都没再嚼这舌根。
事情了了,苏小乙要赶回破庙,李二牛还要去卖炭,林知远送他们到坊门口。
“你们俩,何苦呢。”他低声道,“为了我,把自己都搭进去作保。”
“你敬我们一尺,我们敬你一丈。”苏小乙笑了笑,咳了两声,“朋友本就是这样。”
“就是。”李二牛挠头,“你帮我的时候,也没图回报。”
林知远看着他们,重重点头,没再多说。有些情分,记在心里就是。
晚上邵雍回来,听阿荞学说了经过,老人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把林知远叫到跟前,问了一句。
“桥头,又想去了?”
林知远一怔,没想到先生连这都知道。他老实点头:“想去了,又走回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邵雍只说了一个字,顿了顿,又道,“你记住今日。被人信,从来不是争来的、辩来的,是一件事一件事,攒出来的。你沉得住气,不逃不辩,用做事代替喊冤,这一关,你算过了。”
林知远垂手站着,把这话刻进心里。
他想起从前在买卖上,一点委屈、一句非议,都要立刻写信去澄清、拉着人辩解,生怕被人误会,结果越辩越乱。原来真正的清白,不靠嘴,靠手,靠你一日一日做下的事,和这些事在别人心里压出的分量。
经此一回,他隐隐觉着,往后再遇上更大的风浪,他或许,也能这样沉住气,不逃,不辩,把脚钉住,把事做下去。
窗外,那片被他扫净的坊门空地上,有孩子在追逐嬉闹,笑声传得很远。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白亮亮的。他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他却觉着通体舒畅,像打了一场不流血的仗,赢下来的,是自己那颗终于沉下来的心。